炉子里的火苗刚窜起来,就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按灭了。
谢尔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破旧的毛线帽下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。实验室的窗户早就碎了,零下三十度的寒风灌进来,把他手里那叠泛黄的草稿纸吹得哗啦作响。
“烧了它,”江潮摘下手套,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,“不如看看这个。”
谢尔盖没接,只是把草稿纸往怀里收了收。这间废弃的核物理研究所里已经三个月没通电了,他身上的军大衣磨得发亮,袖口露出脏兮兮的棉花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伏尔加口音。
“能告诉你,你手里那套‘高效流化催化裂化技术’在1998年会被美国人买走,开价两千万美元的人。”江潮蹲下身,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纸,摊在积满灰尘的实验台上,“顺便说一句,你第三页的催化剂配比算错了,二氧化硅含量太高,会导致反应器在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后结焦堵塞。”
谢尔盖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他盯着那三页纸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演算过程,每一处错误都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还标注着修正公式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套理论我只在研究所内部讨论过三次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参与讨论的人里,有两个已经移民德国,一个死在了去年冬天的酗酒事故里。”江潮接过话头,从大衣内袋摸出个扁铁壶,拧开盖子递过去,“喝点吧,暖和暖和。”
伏特加的辛辣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散开来。
谢尔盖接过铁壶,灌了一大口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他再抬起头时,眼神变得锐利了些:“你是克格勃?还是美国人?”
“我是来给你送钱的。”江潮从脚边的皮箱里取出另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烫金的中俄双语——“潮起集团首席科学家聘任协议”。
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林晚意从机房方向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个老式对讲机改装成的信号接收器:“三辆越野车,十二个人,带武器。距离研究所大门还有八百米。”
“贺君诚的动作比我想的快。”江潮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透过破碎的玻璃,能看见雪地里亮起的车灯。那些车没有挂车牌,轮胎上绑着防滑链,在冻硬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辙印。
暖气管道突然发出刺耳的嘶鸣声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他们切断了供热系统。”林晚意看了眼墙上的温度计,水银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,“电力也断了。”
谢尔盖把草稿纸紧紧抱在怀里,佝偻着背往实验室角落的杂物堆里缩。这个五十六岁的核物理学家此刻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孩子。
江潮没动,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电子记事本——那是【基础信息查询】系统在这个时代能呈现的最简易载体。屏幕亮起蓝光,上面滚动着俄文数据流。
“晚意,”他说,“接入变电站需要多久?”
“机房有备用发电机,但功率只够维持十分钟。”林晚意已经坐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1995年,鄂木斯克州电网改造预演数据,第三章第四节,老旧变压器的过载临界值。”江潮把电子记事本递过去,“用这个数据反向侵入本地变电站的管理系统——那套系统还是七十年代装的,防火墙形同虚设。”
林晚意接过设备,眼睛快速扫过屏幕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敲击的速度更快了。
窗外的车灯已经逼近大门。
撞门声传来,铁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江潮!”对讲机里传出贺君诚嘶哑的声音,信号里夹杂着电流杂音,“把潮起集团海外资金的授权书交出来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江潮按下对讲键:“贺老板,零下三十度亲自跑一趟,不怕心脏病复发?”
“少他妈废话!”贺君诚的声音近乎咆哮,“你断了我在香港的财路,我就断了你在俄罗斯的命!开门!”
撞门声变成了枪托砸击。
谢尔盖缩在角落发抖,草稿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“接入成功。”林晚意突然说,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,“变电站管理系统已控制,目标变压器编号B-7,服役年限……三十九年。”
“过载它。”江潮说。
“需要精确时间吗?”
“现在。”
林晚意按下回车键。
那一瞬间,窗外远处的街区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光。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,像是什么巨大的铁罐子被撑破了。整片街区的灯光同时熄灭,连研究所外那些越野车的车灯都闪了闪。
砸门声停了。
对讲机里传来混乱的俄语叫骂和汽车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。
“变压器爆炸,波及范围大概两个街区。”林晚意盯着屏幕上的监控反馈,“他们的人正在往爆炸点赶——应该是怕引发连锁事故。”
江潮转身走向谢尔盖。
他从皮箱里取出整捆的美金,放在实验台上,又把那份聘任协议推到对方面前。美金是崭新的百元大钞,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独特的墨绿色。
“你的技术能解决低质原油提纯的问题,”江潮说,“高硫重油,沥青质含量超过百分之十五的那种垃圾油,用你的催化裂化技术处理,出油率能提升到普通炼化工艺的三倍。”
谢尔盖终于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还知道,你女儿在莫斯科大学读物理系,去年因为交不起宿舍费差点辍学。”江潮又推过去一张照片,上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,站在红场前笑得有些腼腆,“签了这份协议,你的家人会得到潮起集团的终身保护。你在莫斯科能有一套公寓,实验室按你的要求建,经费上不封顶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远去的引擎声。
贺君诚的人撤了。
谢尔盖颤抖着手拿起钢笔。他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全名——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·罗曼诺夫,字迹因为寒冷而歪歪扭扭。
签完字,他把怀里那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给了江潮。
最上面一页,用蓝色墨水写着一长串复杂的化学公式。那是整个技术的核心,催化剂配比的最终解。
江潮接过草稿纸,转身走向机房。
林晚意已经接通了卫星电话。他把听筒放到耳边,用清晰的俄语对着话筒说:“请转接别列佐夫先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我是别列佐夫。”
“江潮,潮起集团。”他顿了顿,“通知您一件事:从明天起,潮起集团在俄罗斯的所有采购订单将全面调整。我们不再需要任何轻质低硫原油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一滞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们要高硫重油,”江潮看着窗外重新亮起的街灯——变电站的备用线路启动了,“沥青质含量越高越好,你们炼油厂处理不了的那种垃圾油。价格按布伦特原油现货价的百分之二百溢价收购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
机房里只剩下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声。林晚意看着他,轻声问:“釜底抽薪?”
“贺君诚和别列佐夫签的是轻质油独家供应协议,”江潮把草稿纸小心地收进内袋,“如果我们不需要轻质油了,那份协议就变成废纸。而俄罗斯境内堆积如山的重油……现在全是我们的了。”
谢尔盖抱着那箱美金,坐在实验室的破椅子上,呆呆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雪还在下。
但炉子里的火,终于重新燃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