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一样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没翻开,只是用手指在那封皮的边角上一下一下地摩挲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朕昨夜翻了翻前朝的史书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头,“上面有一句话,朕记得挺清楚——‘后宫干政,乃乱国之始’。”
底下跪着的一片大臣,头垂得更低了。
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跟太后走得近的官员,这会儿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官服的内衬都浸湿了。
皇帝的目光像是一把刷子,顺着那一排排乌纱帽扫过去,最后在几个太后一党的核心人物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朕觉得这话说得在理。”
他把奏折往龙案上一扔,“各位觉得呢?”
没人敢接话。
这哪里是在问话,分明是在敲打。
谁都知道,昨儿个晚上,皇帝连夜召见了宰相。今儿个一早就在朝堂上提这茬,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。
就是要动那那位头上的“天”了。
“既然都不说话,那就是默认了。”
皇帝冷哼了一声,目光转向了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那个身影。
宰相李文忠。
李文忠站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既没有像往日那样站出来为太后说两句好话,也没有顺杆爬去附和皇帝。
他就那么站着,像尊泥塑的菩萨,选择了沉默。
“李爱卿。”
皇帝点了名,“你也觉得在理吗?”
李文忠出列,跪下,行礼,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说了这四个字,然后便没了下文。
既没表态支持严查,也没为太后辩解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忽然勾起一点莫名的笑意。
“好。退朝。”
“退朝——!”
……
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,还没到晌午,就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慈宁宫。
“啪!”
一套平日里太后最喜爱的青花瓷茶具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好一个‘陛下圣明’!”
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着,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怒意,“李文忠,你是真当哀家死了是不是?这种时候,你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李嬷嬷跪在一旁,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他这是在给皇帝递梯子呢。”
太后深吸了一口气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,“他想活命,想踩着哀家的尸骨往上爬!做梦!”
“娘娘,您消消气……”
“消气?怎么消?”
太后冷笑了一声,眼底全是狠厉,“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择干净了?哀家手里那几封信,只要抖落出来,他全家都得跟着陪葬!”
她猛地转过身,对着李嬷嬷喝道:
“去!给哀家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。再挑个人,去宰相府。”
李嬷嬷动作一顿:“娘娘这是要……”
“送信。”
太后咬牙切齿,“告诉他,哀家给他最后一次机会。要么老老实实滚回来磕头认错,要么……咱们就鱼死网破!”
……
秋水院。
楚清歌正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翻着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页上,照得那些字有些晃眼。
“王妃。”
雪衣从外面进来,脚步有些急,“外头都传开了。说是今儿个早朝,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敲打了太后一党。宰相……也没帮太后说话。”
“哦?”
楚清歌翻了一页书,连眼皮都没抬,“那太后呢?”
“听说……慈宁宫里摔了一套茶具。这会儿正派人去宰相府问罪呢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。
“快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句。
雪衣没听明白:“什么快了?”
“太后撑不住了。”
楚清歌合上书,坐直了身子,“她这会儿送信去,不是求和,是威胁。是最后的通牒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树叶在风里打了个卷儿。
“这把火,算是烧到眉毛了。”
……
傍晚。
萧绝准时来了秋水院。
晚饭摆上桌,四菜一汤,都是清淡爽口的。
萧绝在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笋,嚼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“今儿个下午,太后派人去了趟宰相府。”
他放下筷子,语气有些意味深长,“送了一封信。”
楚清歌端着碗,动作没停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萧绝看着她,“那信里写的什么,你也能猜到?”
“还能有什么。”
楚清歌喝了一口汤,“不过就是把当年的那些旧账翻出来,吓唬吓唬这老狐狸。告诉他,你要是敢跑,我就把你以前那些龌龊事都抖落出来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:“确实如此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,“送信的人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估计是被宰相气着了。李文忠没接信,只让门房传了句话——‘老臣病了,听不得风’。”
楚清歌闻言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病了?好借口。”
她放下碗,“太后这回是真要急了。手里握着的把柄,结果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。她现在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除了跳下去,就只能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萧绝接过话头:“就只能把皇帝拉下来,或者再找一个垫背的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“太后在送最后通牒。她手里还有宰相的把柄,这把柄大得能杀人。”
她抬眼看着萧绝,“那我们呢?我们还差什么?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那张沉静的脸上:“你是说,要让宰相彻底倒向皇帝,还差点火候?”
“对。”
楚清歌伸出手,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光让宰相怕太后不够。还得让他觉得,除了皇帝,没人能保住他。更得让他觉得……留着太后,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萧绝眉头微皱:“那根稻草是什么?”
楚清歌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锐利。
“宰相的女儿。”
她一字一顿,“林若雪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“林若雪?”
“她是一把刀。”
楚清歌伸手拿过旁边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“之前那封匿名信是从她那个丫鬟的路子递出去的。这事儿,太后那边只要稍微一查,就能查到林若雪头上。”
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“只要让太后觉得,这信是林若雪泄露出去的……”
楚清歌抬起眼,看着萧绝,“你说,太后会对这把‘不听话’的刀,做什么?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。
片刻后,他伸手拿过那封还没动过的信,揣进怀里。
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他站起身,没急着走,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,“这笋……有点老。”
楚清歌没理会他的挑剔,只是把那一叠碗筷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爱吃不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