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里静得只有沉香燃尽后断落的微响。
太后半阖着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李嬷嬷领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进来,那小厮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说。”
太后眼皮都没抬,“看真切了?”
那小厮跪在地上,声音有些发抖:“回太后娘娘,看真切了。三日前,相府千金林若雪在城西那家‘听雨轩’茶楼雅间里,待了足足半个时辰。”
“跟谁?”
“一个年轻男子。”
小厮咽了口唾沫,“那人身形挺拔,腰间挂着的是御前特有的云纹腰牌。小的虽然没敢靠太近,但那腰牌上的光亮,错不了。”
太后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全是冷意。
“御前侍卫……”
她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好一个宰相。这是觉得哀家这棵树靠不住了,想急着让女儿去搭皇帝那条船?这算盘打得,倒是比谁都响。”
她猛地一挥袖子:
“传宰相入宫。”
……
御书房这边的风刚透进宫墙,那头宰相李文忠就被太后的人“请”进了慈宁宫。
这回连个座都没给。
李文忠跪在地上,膝盖骨顶着硬邦邦的金砖,有点硌得慌。
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那串还没串好的玉珠,啪嗒一声掉了一颗在地上。
“你女儿最近,倒是挺忙。”
太后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“哀家听说,她前几日去城西喝茶了?”
李文忠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这阵子被皇帝和太后两边挤压得神经紧绷,对于家里的情况确实疏于过问。
“回太后,臣女年岁尚小,平日里确有爱去茶楼听曲的习惯。”
他低着头,话不说满,“不知太后指的是哪一出?”
“哪一出?”
太后忽然笑了,那笑却不达眼底,“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她这茶喝得有点本事,连御前带刀侍卫都能喝进雅间里去,密谈半个时辰。”
李文忠背脊一僵。
御前侍卫?
林若雪怎么可能认识御前侍卫?
他脑子飞快地转着。林若雪是相府庶女,虽然名义上是义女,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见个外男都难,更别提御前的人。
除非——
有人做局。
但他不能说。
这时候要是说“臣不知情”,那就是承认自己治家不严,甚至可能被扣上私通宫禁的帽子。
李文忠咬了咬牙,把头磕下去:
“太后明鉴。臣女素来守规矩,绝不会做出此等逾矩之事。或许是……有人看错了,又或许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
太后把手里的玉珠往盘子里一洒,发出哗啦一阵脆响,“李文忠,你当哀家手底下的人都是瞎子?”
她站起身,走到李文忠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:
“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。你女儿见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?你们相府,是不是已经跟皇帝那边……搭上线了?”
李文忠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太后!臣对太后忠心耿耿!绝无二心!”
他声音有些抖,但咬得很死,“若臣女真有此事,臣愿领罪!但若有人故意构陷,还望太后查清!”
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最后,她冷哼了一声。
“查?哀家自然会查。”
她一甩袖子,“跪安吧。”
……
出了慈宁宫,李文忠连轿子都顾不上坐稳,直接让人快马加鞭回了相府。
一进书房,他就让人把林若雪叫了来。
林若雪一进门,就被父亲那双通红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。
“爹……”
“跪下。”
李文忠指着地上的蒲团,“前几日,你去哪了?”
林若雪吓了一跳,连忙跪下:“回爹,前几日……若雪身子不爽利,一直就在房里绣花,哪里也没去啊。就……就在三天前,去了一趟城西听雨轩,想买那家新出的胭脂。”
“只是买胭脂?”
李文忠声音陡然拔高,“没见什么人?!”
“没有啊!”
林若雪茫然地摇着头,眼圈都红了,“若雪就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,听了个曲儿,后来……后来有一个年轻男子进来,说是借个火点灯笼,若雪没敢多话,他就走了。前后也就……也就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李文忠听着这话,心下猛地一沉。
借火?
哼。
那分明是有人故意露个脸,做个局,让太后的人看见。
“该死。”
李文忠低声骂了一句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,“有人算计老夫!”
林若雪吓得瑟瑟发抖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李文忠看着女儿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拨动着。
林若雪没有理由骗他。她是真的不知情。
那就是有人利用了她。
利用她在茶楼的那一幕,制造出相府已经投靠皇帝的假象,逼太后对他下手。
这一招,够狠。
既能挑拨太后和他决裂,又能逼他不得不站队。
“是谁?”
李文忠咬牙切齿,“谁在背后动相府的人?”
他叫来了心腹幕僚陈先生。
陈先生听完事情原委,脸色也变了:“相爷,这明显是有人想把水搅浑。咱们要是现在去查那个御前侍卫……”
“不能查。”
李文忠大手一挥,止住了他的话。
“不能查?”
陈先生愣了一下,“若是查出来是谁在布局,咱们也能有个防备。”
“查出来又如何?”
李文忠冷笑了一声,眼中满是阴鸷,“若是查出来是王爷那边的人,我是动他还是不动?若是查出来是皇帝自己演的一出戏,我是去质问还是去送死?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在风里摇晃的老槐树。
“现在太后已经信了。她那性子,宁可错杀一千,绝不放过一个。”
李文忠声音低沉,“这局既然破了,我就不能再让自己陷进去。查,只会让我显得更心虚,动作更大,反而给了太后彻底动我的借口。”
陈先生看着自家主子,试探着问:“那相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管是谁在布局。”
李文忠转过身,眼神决绝,“现在的局势很明显——太后要杀我,皇帝要拉我。这根稻草虽然有毒,但也把我推到了皇帝那边。”
他走回桌案后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进”。
“咱们不查那个设局的人。”
李文忠把笔扔下,“先下手为强。让太后倒得再快一点。只要太后倒了,这局是谁做的,还重要吗?”
陈先生看着那个“进”字,点了点头。
“相爷英明。”
“英明?”
李文忠苦笑了一声,“是被逼无奈。这朝堂上,哪有什么英明,不过是在烂泥塘里,看谁爬得快一点罢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,那漆黑的夜色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
李文忠挥了挥手,“明日……我要在朝上,递个折子。”
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卷了进来,把桌上的灯火吹得晃了晃。
李文忠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风,指尖触到了那冰凉的砚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