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的书房里,灯芯子爆了个花。
林若雪站在书架后的暗影里,屏住呼吸。
她听着外头巡夜婆子走远的脚步声,这才敢稍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腿。
父亲今日从宫里回来后,脸色黑得像锅底,连晚饭都没用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。林若雪一直担心,便趁着夜深人静,偷偷溜了进来。
她在书桌的暗格里翻找了一阵。
手指触到一张薄薄的纸。
林若雪借着月光,把那张纸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临时刻意模仿的笔体:
“太后手里有你写给她的三封信。她还留着。”
林若雪盯着那行字,眼皮跳了两下。
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空无一物。
“三封信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。
这字迹不是父亲的,看着也不像府里哪位幕僚的手笔。这种粗糙的市井纸张,这种透着一股子阴狠劲儿的口吻。
林若雪猛地想起几日前,在城西听雨轩的那一幕。
那天她明明只是去听个曲,偏偏就有个“没眼色”的年轻男子闯进雅间借火。那人穿着一身侍卫服,腰间还挂着个亮晃晃的牌子。
她当时只觉得那人无礼,也没多想。
可如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……
林若雪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。
“茶楼里的偶遇,书房里的密信。”
她在走廊的阴影里站定,把这两件事像穿针引线一样穿在了一起,“这不是巧合。这是一条连环计。”
有人要害父亲。
更有人,要拿她当那把刀。
林若雪咬了咬下唇,直至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她恨楚清歌。
那个占据了王妃位置的女人,有着她求而不得的荣宠和地位。
但此刻,她更恨那个躲在暗处把她当傻子耍弄的人。
林若雪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推开书房的门。
她把那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,放回暗格,又将书桌上的摆设一一复原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。
回到自己的闺房。
林若雪坐在妆台前,没有点灯。
她在黑暗里坐着,脑中开始像过筛子一样,把这几日府里进出的人过滤了一遍。
谁进过父亲的书房?
谁见过父亲?
谁最近往外递过消息?
父亲身边的心腹陈先生?
不,陈先生是个老派读书人,做不出这种设局的事儿。
府里的管家?
也不可能,他是父亲的一条老狗,离了相府活不成。
林若雪想了一圈,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。
那个手段狠辣,背后有着庞大暗卫力量,且最希望看到太后和父亲反目的人。
萧绝。
只有萧绝有这个本事,能让暗尘扮作御前侍卫来演那一出戏。
也只有萧绝,能摸准太后的脾气,把这一封看似不起眼的信送到父亲眼皮子底下。
林若歌手指捏着冰凉的衣袖。
如果是萧绝,那他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?
那个女人。
那个在秋水院里看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实则走一步看三步的女人。
林若雪想起楚清歌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总是挂着温温吞吞的笑,看着没什么杀伤力,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。
“楚清歌……”
林若雪在黑暗里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念了一遍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有声音,只有嘴角微微的牵动。
“你比我狠。”
她说。
没有愤怒,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,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。
林若雪站起身,走到桌案边。
她摸出一张信纸,凭着记忆,把刚才在书房看到的那行字默写了下来。
字迹工整,那是她平日里最拿手的簪花小楷。
写完,她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。
做完这些,林若雪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,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面容平静的女子。
“我不哭,也不闹。”
她对着镜子轻声说,“哭有什么用?闹有什么用?把你那种不要脸的狠劲儿学过来,才是正经。”
林若雪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。
她没有往自己的卧房走,而是转身,径直朝着父亲李文忠的主院走去。
到了院门口,守夜的婆子刚要出声,就被林若雪那双沉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给瞪了回去。
“爹还没歇下吧?”
林若雪问。
婆子点头:“老爷还在看书,说是心里不静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林若雪迈步往里走,“我也没睡。有些事,得跟爹说道说道。”
她走到书房门口,没有敲门,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些刺耳。
李文忠正坐在桌前发愣,听见动静一抬头,就看见自家女儿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,脸上那种怯懦的神色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利落。
“若雪?”
李文忠皱眉,“这么晚了,你来做什么?”
林若歌走进屋,反手把门给关上了。
“爹。”
她走到桌前,把那张纸往李文忠面前一拍,“这信,不是外人送的。是有人故意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。”
李文忠一愣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上面的字是他那个暗格里藏着的原话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林若雪打断了他的话,目光直视着李文忠的眼睛,“是萧绝。还有……楚清歌。”
她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“他们拿我做局,逼您站队,也逼太后动手。”
林若雪看着父亲,“爹,咱们要是再这么被动挨打,这相府早晚得换了姓。”
李文忠看着女儿。
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只会绣花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儿吗?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李文忠问。
林若雪把那张纸拿回来,攥在手里。
“我要告诉您。”
她说,“他们怎么算计咱们,咱们就怎么……算计回去。”
窗外,一只夜鸦扑棱着翅膀飞过,发出一声粗粝的叫声。
林若雪站在灯影里,半张脸隐在暗处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