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忠盯着桌上那张纸,眼神像是要把那薄薄的一层纸给戳个洞出来。
屋子里静得只有窗外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你翻了老夫的书房?”
李文忠抬起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怒意,反倒显出一股子心累后的疲惫。
林若雪站在书案前,身子挺得笔直,没了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、只会低头顺目的样子。
“爹若不藏着掖着,我也懒得翻。”
她回得利索,甚至还带着点刺儿,“这事儿关乎全家性命,我总不能当个瞎子聋子。”
李文忠听着这话,眉梢动了一下。
他放下手里的笔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林若雪脸上。
“那你知道是谁放的?”
“知道。”
林若雪没半点犹豫,“是摄政王府的人。准确地说——是楚清歌。”
李文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那是个极轻的动作,但在深夜里听着格外清晰,像是敲在人心尖上。
“确定?”
他问,“这种话,要是说错了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林若雪看着父亲,眼里清明一片,冷静得有些陌生,“茶楼那出戏,那些所谓的御前侍卫,那是萧绝的人马。萧绝是个拿刀的武夫,只会杀人,不懂下棋。能想出这种借刀杀人、一环扣一环的招数,还能把那封匿名信掐着点儿送到您眼皮子底下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,“整个王府,除了那位王妃,没别人。”
李文忠没接话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。
以前他总觉得林若雪是个虽然有些心眼、但到底没见过血的闺阁女子。跟楚清歌那种在风浪里滚过的人比,到底嫩了点。
可今儿个晚上,他忽然发现,这闺女不一样了。
是被逼的。
还是那股子求生欲给逼出来的。
李文忠忽然笑了。
那笑没出声,只是扯了扯嘴角,带着股子自嘲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若雪,你长大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伸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眉心,“爹以前总想着把你护在身后,让你安安稳稳嫁个好人家。如今看来,是爹想岔了。”
林若雪没接茬,只是垂着手站着。
“爹,咱们不说虚的。”
她声音平平,“既然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,那咱们也不能干坐着等死。”
李文忠收了笑。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了林若雪面前。
这老臣的身上带着股子常年浸在官场里的沉沉暮气,但也有股子还没散尽的狠劲。
“若雪,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李文忠看着女儿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咱们相府的人,可以输。输给皇上,输给太后,甚至输给摄政王,都不丢人。这朝堂上本来就没有常胜将军。”
他话音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:
“但咱们不能输了还不自知,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。既然是对手,那就得明明白白地斗。”
林若雪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李文忠看着女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了嗓门:
“那你要不要帮爹做一件事?”
林若雪抬起眼:“什么事?”
李文忠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:
“太后手里那三封信,是爹的命门。那封抄件是假的,救不了爹的命。只有把原件拿回来,爹才能彻底翻盘。”
他盯着林若雪,“帮爹,拿到太后手里那三封信的原件。”
林若雪心头猛地一跳。
进宫偷信。
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。
而且去的是太后的慈宁宫。
但她的脸上没露出半点惊慌。
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画着三角形、写着“反水”二字的棋盘。
楚清歌能做到的,她林若雪也能做到。
楚清歌敢赌的,她也敢赌。
“好。”
林若雪应得干脆,“我会想办法拿到。”
李文忠看着女儿。
他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了。
“去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,转身坐回了书案后,“早点歇着。明天……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林若雪没再多言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手扶着门框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爹。”
她没回头,“那信我若是拿来了,您打算怎么处置楚清歌?”
李文忠手里拿着笔,没抬头,只是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:
“这局是她布的。既然是她先动的手,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。她既然想当那个下棋的人,那就得做好随时被吃子的准备。”
林若雪嘴角动了动。
“得嘞,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她低声应了一句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得书案上的烛火猛地晃了几晃。
李文忠伸手护住那团火苗,看着女儿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,重新提起了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一墨点。
最后,他在纸的角落里,写了个小小的“萧”字。
写完,他又拿起旁边的一方印泥,重重地盖了一下。
红印泥在黄纸上晕开,像一滴还没干透的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