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。
林若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她今天没穿那些艳丽的罗裙,也没戴什么金玉步摇。一身素白的对襟长裙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看着就是个规规矩矩、来探病尽孝的晚辈。
“小姐,这身是不是太素了点?”
身边的丫鬟有些犹豫,“毕竟是去见太后……”
“就要素。”
林若雪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“太素了,才显得心里没鬼。要是穿得花枝招展,反倒让人家觉得我是去争宠的。”
她转过身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怯懦的眼睛,此刻清清亮亮,透着股子冷静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慈宁宫外,守卫比往日多了两层。
林若雪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没让通报,就那么站在风里等着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:
我是来请安的。
我是相府的女儿,太后是我义母。
我不是来投靠谁的。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爹的东西。
“林小姐?”
守门的太监终于看见了她,有些惊讶,“您怎么站这儿了?太后娘娘还在歇着呢。”
“无妨。”
林若雪笑了笑,那笑温温吞吞的,看着有些拘谨,“若雪许久没来给太后请安,心中惦念,想着哪怕在外头站站,也是尽份孝心。”
太监一听这话,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“您是个有心人。我去给您通报一声。”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太监出来了,手里拿着块帕子擦着汗。
“太后娘娘醒了,宣您进去。”
林若雪低着头,迈进了那道门槛。
殿里一股子浓重的药味,混着没散尽的安息香。
太后半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串佛珠,脸色有些发黄,看着比前些日子苍老了不少。
看见林若雪进来,太后那双有些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若雪?”
她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若雪走到榻前,规规矩矩地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若雪许久没来看太后,心中惦念。听闻太后身子不爽,若雪在府里也睡不安稳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“若雪是自己想来的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摆件,要从里到外看个透彻。
“你父亲让你来的?”
太后忽然问了句。
林若雪身子没抖,头也没乱晃。
“若是父亲让若雪来,若雪便不敢这般衣衫不整地进来了。”
她声音轻轻的,“是若雪自己想来看看。父亲……父亲最近忙,顾不上若雪,若雪便只能自己尽尽孝心。”
太后听了这话,嘴角动了动。
没再问。
但那眼神依旧没放松,依旧带着钩子。
“起来吧。”
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“坐。陪哀家说说话。”
林若雪谢了恩,在旁边坐下。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是这辈子林若雪过得最慢的一个时辰。
她陪着太后聊家常,聊府里的琐事,聊最近的天气。
她身子坐得笔直,眼睛却没闲着。
太后喝药的时候,那个贴身的李嬷嬷从哪边进来的。
太后要擦手的时候,帕子是从哪个柜子里取出来的。
殿里的光线暗,哪里是死角,哪里藏着暗卫。
她都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。
“对了。”
太后忽然开口,“前几日,你父亲……在朝上没少受气。”
林若歌手里的动作一顿,随即苦笑了一下:“父亲是朝堂上的人,若雪不懂那些。只盼着太后身子能好起来,这就是若雪最大的心愿了。”
太后听着这软乎话,神色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心善。”
太后叹了口气,“不像你父亲,心眼子比莲藕还多。”
林若雪赶紧低头:“太后教训的是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林若雪看出太后有些乏了,便起身告辞。
“太后歇着吧,若雪改日再来。”
她行完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廊下时,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宫女正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林若雪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宫女的方向,忽然脚下“一滑”。
“哎呀!”
她惊呼一声,身子往旁边一歪,正好撞在了那宫女身上。
“啪啦”一声脆响。
茶盘落地,茶盏碎了一地,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没长眼啊!”
李嬷嬷从里面冲出来,对着那小宫女就是一嗓子。
林若雪却像是吓坏了,站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
“是若雪不好……若雪脚滑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借着这混乱的瞬间,视线飞快地掠过那宫女身后的那扇半开的侧门。
那是太后寝殿的东侧。
那一瞬间,只有短短一瞬。
她看见了。
那里面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子。
柜门上,挂着三道锁。
金锁,银锁,铜锁。
并不是那种普通用来防贼的锁,而是那种特制的、只有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机关锁。
“小姐!小姐您没事吧?”
李嬷嬷跑过来,扶住林若雪,“烫着没?”
林若雪回过神来,赶紧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颤:“没……没事。嬷嬷别怪这姐姐,是我……是我走路不长眼。”
太后在里面听见动静,也皱了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太后娘娘,是若雪不小心……”
林若雪赶紧跪下认错,“惊扰了太后,若雪这就回去领罚。”
太后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片,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碎了就碎了,不碍事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若雪告退。”
林若雪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这一次,她的步子很稳。
……
回到相府。
李文忠还在书房里没睡。
看见林若雪进来,他抬起头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林若雪关上门,走到书案前。
“太后寝殿东侧,有一只紫檀木柜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却极稳,“柜门上有三道锁。金、银、铜三色。那柜子就在侧门的角落里,看着有些年头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平时应该不让人碰。”
李文忠捏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他看着林若雪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撞翻了一只茶盘。”
林若雪说得轻描淡写,“借着捡碎瓷片的功夫,看了一眼里头的布局。”
李文忠看着女儿。
这要是换做以前,他肯定得骂女儿不知轻重,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。
可这会儿,看着林若雪那张沉静的脸,他忽然觉得,骂不出口。
“三道锁……”
李文忠低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忽然有了点笑意,“看来那东西,确实在那儿。”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林若雪。
这一回,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长辈的威严,倒是多了几分看“同谋”的意味。
“若雪。”
李文忠叹了口气,“你比你爹,更会做这些事。”
林若雪没接这话。
她只是把手里的帕子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爹,路我探好了。锁怎么开,东西怎么拿,您得快点想办法。”
她说,“太后那只柜子,看着沉。要是咱们搬不动,那就只能……把锁给砸了。”
李文忠看着那块帕子,眼神一冷。
“砸锁?”
他哼笑了一声,“不用砸。砸了动静太大。”
他伸手,从笔筒后面摸出一把不起眼的小钥匙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这锁,早就该开了。”
李文忠看着林若雪,“若雪,今儿个辛苦了。去歇着吧。剩下的这把钥匙……还得靠你去配。”
林若雪看了一眼那把钥匙。
“得嘞。”
她点了点头,“只要见着了原样,我就能找着配锁的师傅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爹,拿到信之后……您打算怎么对楚清歌?”
李文忠把玩着手里的钥匙,指腹在齿纹上擦过。
“怎么对?”
他冷笑了一声,“既然她喜欢下套,那咱们就给她织个更大的网。这信要是到了手,太后必倒。太后一倒,楚清歌手里那点子算计,也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林若雪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屋里的灯芯子爆了个花,把李文忠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照得有些阴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