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偏殿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。
太后今日用了午膳便乏了,这会儿正躺在里间的凤榻上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
那层明黄色的帷幔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的光亮。
林若雪站在外间那架紫檀木雕花的屏风后面,手里捏着一把刚配好的钥匙。
她没动。
她在等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一下,两下。
直到那种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的感觉压下去了,她才迈开了脚。
林若雪走路向来轻,今日更是没穿那双缀着珍珠的鞋,只穿了双软底的缎面鞋,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她站在了那只紫檀木立柜前。
就是它。
柜门上的三道锁在透过窗棂进来的光柱下泛着冷光。
林若雪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,把第一把钥匙插进了最下面的锁眼。
“咔哒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
那是机关咬合的声音。
林若雪手没抖。
第二把钥匙。
“咔哒。”
第三把。
“咔哒。”
三道锁开完,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用上。
她屏住呼吸,手扣住柜门的铜环,轻轻往外一拉。
柜门开了。
一股子陈旧的纸张味儿混着檀香气扑面而来。
里头并没有什么金银细软,只有几只锦盒,还有一沓用绸带系着的信封。
林若雪目光一扫,定格在最上面那一封。
信封是旧式的,颜色有些泛黄。
上面的字迹墨色已干,却依旧能看出笔锋——那是父亲的字。
那个“李”字的一撇一捺,写得极重,带着股子当年还没入阁拜相时的锐气。
林若雪伸手把那封信抽了出来。
她没贪。
没有去翻下面的,也没有想把这一沓都拿走。
拿多了,一旦被发现,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案。拿一封,就算太后日后查起来,也只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或者是哪个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了去烧了玩。
她把信折了一下,塞进袖口里那层贴身的暗袋里。
然后,关柜门。
重新挂锁。
“咔哒。”
“咔哒。”
“咔哒。”
三声轻响过后,一切复原。
林若雪退后两步,看了一眼那柜子,没留下半点指纹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,像只猫一样无声地退回了屏风后面。
……
约莫过了两刻钟。
里间传来一声低咳,接着是李嬷嬷压低了的声音:
“太后娘娘?醒了吗?”
林若雪这会儿正坐在外间的矮凳上,手里捧着杯冷掉的茶,神色有些发怔。
听见动静,她立马站了起来,脸上堆起一副关切的模样,快步走到榻前。
“太后娘娘醒了?”
她伸手去扶太后的胳膊,“可是渴了?”
太后睁开眼,还有些迷糊,看见林若雪,愣了一下。
“若雪?”
太后声音有些哑,“你……怎么还在?”
“若雪一直守着呢。”
林若歌笑着,拿过旁边的温水递过去,“怕太后醒了要人伺候。这茶刚温过的,太后润润喉?”
太后喝了口水,眼神在林若雪身上转了一圈。
这丫头一身素净,低眉顺眼的,看着倒是老实。
“今日怎么又来了?”
太后靠在软枕上,“你父亲没拦着你?”
林若雪苦笑了一下:“父亲忙着朝堂上的事,哪顾得上若雪。若雪想着太后身子不爽,心里惦记,便厚着脸皮来了。”
太后听了这话,神色松动了些。
“你是个有孝心的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“行了,哀家歇过劲儿来了。你坐吧,不用这么拘着。”
林若雪应了声“是”,便在一旁坐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太后说话。
她说些京城的趣闻,说相府花园里哪盆花开了。
太后听着,偶尔点个头,并没有察觉到异样。
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林若雪看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
“太后歇着吧,若雪先回去了。过两日再来看太后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路上小心些。”
林若雪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慈宁宫那扇厚重的大门时,外头的风吹在她脸上。
凉的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后背那一层衣裳,早就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一阵阵地发冷。
……
当晚。
相府书房。
李文忠正背着手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。
门被推开。
林若雪走了进来,反手把门关严实了。
她走到书案前,伸手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那封信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“爹。”
她声音有些哑,“东西拿到了。”
李文忠猛地转过身。
他看着桌上那封信,瞳孔缩了一下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信封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上位不久的权臣,野心勃勃,手段还没现在这么圆滑。
李文忠伸出手,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拿起来,展开。
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墨色已经淡了,但依旧清晰。
“侯氏已除。你放心。”
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,若是落在外人眼里,那就是他参与当年侯家灭门案的铁证。
李文忠看完,手捏着信纸,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站在灯影里的女儿。
林若雪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,显然是累极了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做的?”
李文忠问了一句废话。
林若雪点了点头:“太后睡得沉。柜子锁了三道,钥匙是按着您给的那把配的。我只拿了最上面的一封。”
她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李文忠看着她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没多少喜悦,反倒带着股子复杂的意味。
他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信封里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“若雪。”
李文忠叹了口气,“你以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若雪那张略显稚嫩却又异常沉静的脸上。
“会比爹走得更远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认真。
既是认可,也是一种预言。
林若雪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有些发颤的手,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。
“爹,信拿到了,接下来呢?”
李文忠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晃的树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
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该让这把火烧到楚清歌身上了。”
他回头,对着林若雪招了招手:
“来,爹教你怎么用这封信,把那盘棋给掀了。”
林若雪走上前,站在父亲身侧,两人的影子在灯火下交叠在一起,拉得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