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书房的角落里，堆着好几只大木箱子。
那都是些陈年旧账，平日里没人理会，上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。
林若雪手里拿着块抹布，正把最底下那只箱子往外拖。
既然已经入了局，帮父亲偷了信，这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就都得摸清楚。万一哪儿还藏着个什么要命的玩意儿，被人翻出来，那到时候死的就不光是父亲，还得搭上她这个做女儿的。
箱子有些沉，木盖板有些发胀，扣得很紧。
林若雪费了点劲儿才把盖子撬开。
里头没有账本，全是些散乱的纸张，有的受潮发霉了，有的被虫蛀了个角。
她耐着性子一张张翻看。
大多是些没用的请帖存根，还有几封过期的地契。
翻到底的时候，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指尖触到了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那纸被折得整整齐齐，压在箱底最角落。
林若雪把它拿出来，展开了看。
这一眼，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，僵在了原地。
这字迹她认得。
锋利，凌厉，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出来的，带着股子沙场上的血腥气。
这是萧绝的字。
再看内容。
“臣恳请陛下再审镇北侯一案。侯府满门忠烈，断无谋逆之理。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……”
这是一封折子。
一封求情的折子。
林若雪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日期是——镇北侯府覆灭后的第三天。
林若雪死死盯着那张纸，呼吸有些乱。
她是重活过一世的人。
上一世，镇北侯府被抄家灭族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说萧绝冷血无情，不仅没伸手捞一把，甚至还落井下石，接手了侯府的一部分兵权。
楚清歌恨他恨得入骨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。
可现在……
林若雪把那封折子副本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这分明是个副本。也不知道父亲是从哪儿弄来的，或许那时候他在六部任职工部尚书，手里有点门路，截留了一份？
她看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“臣恳请陛下……”
萧绝求过情。
他真的求过。
林若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上一世，她费尽了心机想嫁给萧绝，总觉得他是个冷心冷肺的权臣，为了权势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可如今拿着这张纸，她才发现，那个男人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。
至少，在对待镇北侯府这件事上，他比谁都干净。
林若雪看了三遍。
看了那个“恳请”，看了那个“作保”。
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落款那个鲜红的印章上。
若是楚清歌看到了这个……
林若雪眯了眯眼。
那个女人现在对萧绝恨之入骨，觉得他是刽子手。如果这封折子到了她手里，她会怎么样？
会放下心防？
会感激？
会……不再恨了？
林若雪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，捏皱了纸角。
她不想让楚清歌好过。
一点都不想。
让她知道萧绝其实是个“好人”，让她知道她恨错了人，让她和萧绝重归于好？
“该死。”
林若雪在心里低骂了一句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楚清歌上一世惨，这一世还要得着这种“误会解开”的好事？
她捏着那封折子，在满是灰尘的书房里站了很久。
外头有风，吹得窗棂子哐哐响。
林若雪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烧了它？
彻底毁了，谁也不知道。楚清歌接着恨萧绝，接着把萧绝当仇人。
她举着那纸，凑近了旁边的烛台。
火苗就在指尖跳动。
只要松手，这陈年旧纸瞬间就会变成灰烬。
可是……
林若雪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留着它，或许有用。
父亲现在正要对付楚清歌，对付萧绝。这封折子虽然是求情信，但换个角度看，这也是萧绝“结党营私”、包庇侯府的“罪证”。
要是哪天逼急了，把这也抖落出来，指不定能浑水摸鱼。
而且……
林若雪松开了手，把折子拿了回来。
如果她现在烧了，万一以后这事儿要是还有别的什么说法，反倒显得她心虚。
留着吧。
林若雪把那张泛黄的纸重新折好，顺着原来的折痕，一点一点压平。
她把纸放回了箱子底，盖上盖板，又把旁边的杂物堆上去，掩得严严实实。
她记住了这个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，林若雪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来。
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，嘴角扯出点冷淡的笑。
“楚清歌。”
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“我不会给你送枕边风。这东西，就烂在土里。除非你自己有本事挖出来。”
她转身走出了书房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门锁落下，“咔哒”一声。
屋里的那点陈年旧事，再次被关进了黑暗里。
林若雪走到院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今儿个晚上的月亮，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，一点光都没漏出来。
“小姐？”
丫鬟提着灯笼跑过来，“您怎么一身灰？老爷找您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若雪理了理衣袖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，“走吧，去见爹。”
她迈开步子，踩着地上的影子，朝着亮灯的正厅走去。那一纸副本，已经被她留在了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