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书房里,这几天堆了不少文书。
都是萧绝让人从之前的旧档里翻出来的,大多是些侯府当年的账目、往来书信,还有朝廷里那些没头没尾的邸报。
楚清歌坐在桌案后,手里拿着一只蘸了朱砂的笔,在一堆纸里挑挑拣拣。
“这堆是没用的。”
她把一摞发黄的纸推到一边,语气平淡,“这些账目都是对的,看不出什么猫腻。”
雪衣站在旁边,把那些纸接过来,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。
“王妃,这都翻了两天了。”
雪衣有些无奈,“您要是想查侯府的旧案,光看这些账本记录怕是不成。那会儿宫里封得严实,外头能知道什么?”
楚清歌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留下个红点。
“宫里封得严,不代表没漏。”
她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纸,“有些东西,就是被人当垃圾扔了,才留下了真相。”
那是一张宫中抄档的记录。
纸很脆,边缘都磨毛了。这应该是当年敬事房随手记的一笔“起居注”,后来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外头,又被当废纸收进了档案堆里。
楚清歌把那张纸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也就是为了应付差事随手记的。
“四月初八,摄政王萧绝求见。未允。”
“四月初十,摄政王萧绝求见。未允。”
楚清歌的目光停在那两行字上。
“四月初八……四月初十……”
她嘴唇轻动,念出了那两个日期。
那是镇北侯府覆灭后的三天内。
侯府是四月初六没的。
也就是说,在侯府被抄家的第二天,萧绝就去了宫门口。
第三天,他又去了一次。
楚清歌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有些泛白。
她想起前几日萧绝递给她的那封信。
那是萧绝亲笔写的,为侯府求情的折子。
当时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我写了一封折子,但皇帝没有批。”
只说了“写了一封折子”,没说别的。
楚清歌那时候信了。她以为他只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“表面功夫”,写封信意思一下,既全了情义,又不得罪皇帝。
可现在看着这张抄档……
“三日内两次求见。”
楚清歌轻声念着这行字。
这哪里是“写了一封折子”那么简单。
他是亲自去了宫门口堵门。
一次被拒,再去一次。
还是被拒。
在那样的风口浪尖上,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侯府这滩浑水远一点,他这个摄政王反倒一头撞上去,为了给侯府求情,在皇帝面前连着碰了两次钉子。
楚清歌放下那张抄档,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地响。
她想起萧绝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
那么平静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,好像这件事真的不值一提。
“这人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有些哑,“嘴里就没一句实话。”
他只说写了信,不说他求了两次。
他只说皇帝没批,不说他在宫门口吃了闭门羹。
他是怕她觉得欠他的?
还是怕她心里不好受?
楚清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直到外头的风吹得她有些凉了,才转身回到桌边。
她把那张抄档铺平,放在桌子左边。
然后又从袖口里取出那封萧绝给她的折子抄件,放在桌子右边。
一封信,一份记录。
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。
这才是完整的事。
楚清歌坐下来,把这两样东西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萧绝能在侯府这件事上活得那么坦荡。因为他真的尽力了。
只是那时,没人听他的。
“王妃?”
雪衣看她发呆,试探着喊了一声,“您发现什么了?”
楚清歌手指在那张抄档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没事。”
她把声音压下去,“去,请王爷来一趟秋水院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
楚清歌把那张抄档折起来,压在茶杯底下,“我有事问他。”
雪衣看了一眼自家王妃的脸色,没敢多问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楚清歌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儿,视线没离开桌上那两样东西。
她想起萧绝那张常年冷硬的脸,想起他平日里那副“我不近人情”的做派。
这人,把所有的好都藏在那些冷冰冰的硬壳子底下。
写了信,求了见,碰了壁,挨了骂。
最后到她嘴里,就成了一句“我写了一封折子”。
楚清歌拿起那封折子,指腹在萧绝那个落款上摸了一下。
“萧绝。”
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。
这还是她重生以来,头一回想主动找他说话。
不是为了算计谁,不是为了布局。
就是想看看这个人。
看看这个明明做了很多,却只说做了一点的傻子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是雪衣回来了,这回身后跟着个人。
“王爷到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
萧绝一身常服从外头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点外头的凉气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,又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找我?”
他语气照旧淡淡的,“晚饭还没吃,要是想蹭饭,我这儿也没好吃的。”
楚清歌没接他的话茬。
她伸手把茶杯拿开,露出了底下的那张抄档。
然后她把那张纸推到了萧绝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她说。
萧绝扫了一眼。
视线在那两行“求见,未允”上停了一下。
他脸色没变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根。
“哪翻出来的?”
他问,“这玩意儿敬事房都不留底,你怎么弄出来的?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“这有什么稀奇”的样子,心里那股子气反而上来了。
“萧绝。”
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萧绝抬眼:“干嘛?”
“你只跟我说你写了折子。”
楚清歌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没跟我说,你还去宫门口求了两次。”
萧绝听了这话,脸上露出点漫不经心的神色。
“那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他伸手把那张抄档拿起来,两指捏着转了个圈,“折子没递上去,人也没见着。说那些干什么?丢人。”
他说着,随手就要把那张纸往旁边的废纸篓里扔。
“停。”
楚清歌手一伸,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抢了回来。
她把纸拍在桌上,铺平。
“丢什么人。”
她看着萧绝,“你敢做,我就敢记着。你不说,我也能查出来。”
萧绝看着她护食一样的动作,嘴角的线条稍微柔和了点。
“查出来干嘛?”
他靠着桌沿,看着她,“想夸我?”
楚清歌没理他的调侃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王爷既然这么谦虚,那我就不夸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绝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——这事儿,我知道了。”
萧绝神色微顿。
“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点头,“知道了你也不是个没良心的人。知道了你那时候……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说得断断续续,但意思到位了。
萧绝看着她。
这女人平日里算计起人来恨不得把骨头渣子都算清楚,这会儿却为了这点陈年旧事,非要跟他较真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像是哼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萧绝站直了身子,“知道了就知道了。下回别翻那些垃圾堆,脏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“晚饭吃什么?”
他走到门口,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吃鱼。”
她说,“我想吃鱼。”
萧绝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。
“等着。”
他走出院子。
外头的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,那背影看着不像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倒像个刚下朝回家的寻常男人。
楚清歌坐在屋里,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半开的窗户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雪衣。”
她喊道,“去厨房看看,王爷会不会杀鱼。”
雪衣在外头应了一声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楚清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,把袖子里的那张抄档又摸了一下。
纸还在。
有些凉,但那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