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门没关严实。
萧绝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了一股子外头晚风的凉意。
他一眼就看见楚清歌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两张纸。一张是前几日他给她的折子抄件,另一张……萧绝的目光顿了一下,步子稍微慢了半拍。
“怎么?”
他走到桌边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语气照旧漫不经心,“又要审案?”
楚清歌没理会他的玩笑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萧绝脸上,像是要从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桌上那张泛黄的抄录纸。
萧绝垂下眼皮。
视线扫过那几行字——“四月初八,求见,未允”、“四月初十,求见,未允”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了。
“哪翻出来的?”
他问,声音平平,“这玩意儿敬事房都不留底,你倒是能从垃圾堆里刨出来。”
“档案堆里。”
楚清歌盯着他,“你把折子给了我,但你没告诉我——你递完折子还去求了两次。”
萧绝听了这话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。
他扯了扯嘴角,有点自嘲的意思。
“那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纸,“那是没成的事儿。提它干嘛?”
楚清歌手按在纸上,没让他拿走。
“没成?”
她反问,“没成就不算数了?”
萧绝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,那只手白皙,用力的时候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不是不算数。”
他把视线挪开,看向窗外,“是没意义。求了三次都没用,人也没见着,折子也没批。说出来干什么?听着像是在诉苦?”
他的语气很淡,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。
“我这人,不爱说废话。既然结果是没成,那过程就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值一提?”
楚清歌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逼视着萧绝。
“萧绝,你觉得什么是值一提?”
她问,“成了的才值一提?那你以前做的那些事,那些没被人看见的、没成了的事——是不是在你心里就都是废纸?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看着楚清歌。
这女人平日里算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,这时候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那你要我说什么?”
萧绝反问,声音稍微高了点,“说我那几天在宫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站了两个下午?说我求了皇帝两回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?还是说我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说什么都没用。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对我来说有用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。
她把声音放轻了,但字字都砸在桌上。
“那什么有意义?你做的每一件没用的事——对我来说都有意义。因为那是你做过的事。因为你在那个谁都想躲远点的时候,你去了。你去了,你就得让我知道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连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两句,或者想再用句玩笑话把这一页揭过去。但看着楚清歌那双沉静的眼,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有些苍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萧绝移开了视线。
他伸手,把那张抄录纸拿过来,却没有再揉成团,只是仔仔细细地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,放在了桌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“下回……不瞒你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动作,心里的那股气才算是顺了一些。
她坐回椅子上,把折子和抄录都收进了一只信封里。
“行了。”
她把信封压在茶杯底下,“你去吧。今儿个这事儿翻篇了。”
萧绝站起来。
他理了理衣摆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。
手扶着门框,背影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清歌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抬头看他:“嗯?”
萧绝没有回头。
他的声音混在晚风里,听着有些发闷。
“以前……没人跟我说过‘每一件都重要’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等楚清歌回话。
也没回头看一眼。
直接迈开步子,走出了秋水院。
那扇门被风带着,晃悠了两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楚清歌坐在屋里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。
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,那信封被压得严严实实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信封的边角。
“以后有人说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句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外头,萧绝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。
但他刚才站过的地方,地上的砖缝里,有一根刚被鞋底碾过的杂草,正慢吞吞地挺直了腰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