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林若雪像只猫一样,无声地溜了进去。
这会儿正是前厅忙乱的时候,父亲被几个同僚拉着在前头说话,书房里没人。她得趁着这个空档,再来确认一眼那东西。
她走到书案最底下的那个角落,蹲下身。
那只落满灰尘的木匣还在。
但林若雪伸出手,指尖在匣子边缘轻轻一抹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灰尘。
木匣原本是正正当当摆在那儿的。这匣子重,平时没人动,底下的灰尘积得厚,挪动一下肯定有印子。
现在,匣子的位置向左偏了一指宽。
那道原本被压住的灰尘印子,露了出来。
“有人动过。”
林若雪心头一跳。
她没急着拉匣子,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。外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没脚步声。
她手一用劲,把匣子拖了出来。
开锁,掀盖。
那张泛黄的折子副本还在里头躺着。
林若雪把它拿起来,展开。
纸还是那张纸,墨迹也没干。
但她盯着中间那道折痕看了一眼。
原本她放进去的时候,特意把那个“李”字折在了里头,只露着半截边角。这信纸折了有些年头,折痕深,一般不容易错位。
可现在,那道折痕虽然还对着,但边角有点翘。
而且,纸张中间多了一道细微的、新折出来的印子——像是被人展开看过,然后重新顺着原印折回去时,手稍微歪了一下。
“看过又放回来了。”
林若雪把信纸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,眯着眼瞧。
“不是父亲。”
父亲要是看见这东西,要么毁了他,要么拿着它来问罪,绝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,还特意把盖子盖好。
那是谁?
林若雪脑子里转过一圈。
这几天,除了她,进过这书房的外人,就只有一个。
楚清歌。
那个女人来过。
林若雪忽然笑了。
那笑没出声,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我说怎么这几日萧绝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,合着是这儿的火给烧过去了。”
她盯着那封信,像是盯着一个已经死掉的棋子。
楚清歌看到了。
她看到了萧绝当年为镇北侯府求情的事。
林若雪把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慢条斯理。
她不知道楚清歌看完是什么反应。是感动?是愧疚?还是觉得自己以前错怪了那个冷面王爷?
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这张底牌,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出去了。
而且,没经过她的手。
林若雪把信纸放回匣子里,照着原样把盖子扣死。
推回床底,对齐了那道灰尘印子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
她站在书案前,想了一会儿。
要是换做以前,她大概会气得跳脚,觉得自己的谋划被人截了胡。
可现在,她心里反倒静得像潭水。
楚清歌知道了真相,只会对萧绝更死心塌地。那把火烧不到萧绝身上,自然就会烧回相府。
但那是父亲要操心的事。
至于她……
林若雪看了一眼窗外。
她没去阻止。
也阻止不了。
信就在那儿,谁都能翻。楚清歌既然有本事翻进这书房,就有本事拿走这因果。
“罢了。”
林若雪低声说了句,“本来就是烂在灰堆里的东西。谁看见,算谁的。”
她转身走出书房,顺手把门带严实了。
……
回到自己的闺房。
林若雪挥手屏退了要上来伺候的丫鬟。
“我去去就回,不用跟着。”
她关上门,走到梳妆台前。
屋里的铜镜有些昏暗,照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。
林若雪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张脸还是年轻的,没什么皱纹,眼神也是清明的。
可她知道,这皮囊底下,早就累得不想动了。
“楚清歌。”
她对着镜子,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“我羡慕你。”
她说得坦诚,没带半点酸味。
“你有一个人,肯为了你那点子陈年旧事,去撞皇帝的宫门。还要还要把这事儿藏着掖着,怕你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林若歌手指在镜面上碰了碰,像是想碰碰镜子里那个人。
“我呢?我也有父亲。可我父亲让我去偷信,让我去挡灾,让我去给他当枪使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有点苦。
“但我不怨。这是我选的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镜子里那双眼。
“我羡慕你。但我不会让你知道。我也不会让你看见我的笑话。”
屋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桌上一盏油灯,灯芯子跳动了一下,爆了个小小的灯花。
林若雪伸手,两指掐住那灯芯,用力一搓。
“噗。”
火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。
林若歌坐在黑暗里,没动。
她睁着眼,看着面前那片黑乎乎的虚空,听着外头更夫敲过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,像是敲在人心坎上。
这一夜,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