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,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。
楚清歌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杯热茶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萧绝坐在她对面,手里也有杯茶,不过他那是盏冷掉的残茶,上头漂着几片碎叶子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外头更夫敲了一下梆子,是戌时了。
“萧绝。”
楚清歌忽然开口。
萧绝手里那杯茶刚端起来,听见这三个字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干嘛?”
他抬起眼皮,漫不经心地看着她,“要是想让我去给你热壶水,你就直说。”
楚清歌没理会他的调侃。
她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前世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风忽然停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叶子也不晃了。
萧绝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懒散劲儿的眼睛,这会儿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也没放下杯子。
就那么僵着,过了好几息,才像是没事人一样,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他咽下那口冷茶,语气平平,“今儿吃坏肚子了?”
“一直在想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你把前世的事说了很多。侯府的旧账,你求情的事,甚至太后那边的动静,你都说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“唯独没说你是怎么死的。”
萧绝把杯子放下,动作有点重。
“那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提它干嘛?晦气。”
“不重要?”
楚清歌抓住了这个词。
她看着萧绝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硬,“你又说‘不重要’。”
萧绝眉头皱了一下:“楚清歌……”
“你前世的事——每一件都重要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但字字咬得很清楚,“这话是你说的。还是说,这话只对那几封折子管用,对你自己的命就不管用了?”
萧绝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楚清歌。
这女人坐在对面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像是要把他身上那层壳子给扒下来。
“我不想说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萧绝才憋出这么一句。
他转过头,不去看她,视线落在院子墙角的那棵枯草上。
“为什么?”
楚清歌追问,“是死得很难看?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?”
“不是。”
萧绝有些烦躁地搓了搓眉心。
他沉默了很久,就在楚清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,他忽然动了动嘴唇。
“因为说出来,你会觉得烦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哑,听不出情绪,“你会觉得……我在用死,来让你心软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萧绝的侧脸。
那张脸在阴影里,显得有些晦暗不明。
他在怕。
怕她说他是在用前世的情分,来绑架她今生的选择。
怕她说他是拿命来换她的愧疚。
“你觉得我是那种人?”
楚清歌问。
萧绝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。
“你不是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楚清歌,“你不是那种会被这种事绑架的人。但我不想让你有那种负担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死了。那是我的事。是因为我那时候没本事护住侯府,也没本事护住你。那是我活该。”
萧绝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冷,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。
“我不想把这烂摊子塞给你,让你觉得欠我一条命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光,黑沉沉的,像是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“萧绝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:“说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。
她理了理裙摆,把方才坐出的褶皱抚平。
“我是不知道你前世怎么死的。但我还活着,你也还活着。”
她看着萧绝,“欠命不欠命的,那是你的说法。我的说法是——既然都在这儿了,那就把账算清楚。”
萧绝抬头看她:“什么账?”
“你说你是活该。我说不一定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往屋里走,“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我不逼你。”
她走了两步,走到台阶前,忽然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萧绝,扔下了一句:
“我在听。”
说完,她迈步进了屋。
萧绝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
风吹过来,那股子桂花香更浓了,有些发苦。
他看着楚清歌走进去的那扇门。
门被推开了,又合上。
但没有关严。
门板和门框之间,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。
那条缝里透出屋里昏黄的灯光,像是一道切开的口子。
萧绝看着那条缝,看了很久。
他手里那杯茶彻底凉透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
他伸出手,把那杯冷茶泼在了脚边的土里。
“该死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骂谁。
然后他站起身,没走,反倒又坐了下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条门缝,像是要在那条缝里看出个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