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的书房平日里没人敢随便进,除了楚清歌。
这两天他在躲着她,早出晚归,连睡觉都挪去了外院的值房。这会儿正是晌午,人不在屋里。
楚清歌推开书房门,径直走到书架前。
她想着找那本之前没看完的《诗经》,打发打发时间。这两天他在“准备”,她在等着,闲得心里发慌。
书架最上层,那只紫檀木的匣子旁边,插着几本书。
楚清歌踮起脚,伸手去抽那本书。
手指刚碰到书脊,不知怎么的,旁边一本薄薄的旧册子没站稳,“啪嗒”一声掉了下来。
落在了脚边的地砖上。
楚清歌弯腰把它捡起来。
这册子没书名,封面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皮纸,边角都磨白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
她拍了拍封面的灰,随手翻开一页。
目光凝住。
这是萧绝的字。
字迹比现在的要狂放些,墨色也重,力透纸背。
这是一本日记。
楚清歌手指捏着那页纸,没立刻往下翻。
看别人的日记,这事儿做得不太地道。
哪怕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,哪怕他们现在是所谓的“盟友”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
楚清歌低声说了句,打算合上放回去。
就在她手指压向封底的时候,动作顿住了。
整本册子,只有最后一页的边角,翻得起了毛边,纸页卷曲,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无数次,手汗都浸进纸纹里了。
楚清歌抿了抿唇。
指尖一挑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页纸上没写别的。
就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急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一把刀划过去的。
“她说她恨我。我没告诉她,我比她更恨我自己。”
没有落款,也没写日期。
但楚清歌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。
纸是前世的纸。
墨是前世的墨。
那个“她”,是她。
那是上一世,她临死前咬着牙对他喊过的话——我恨你。
她以为他听了,只会觉得烦,或者觉得她不识抬举。毕竟那时候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她是罪臣之女,她恨不恨他,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。
可现在,这张纸就在她手里。
他说,他比她更恨他自己。
楚清歌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指尖有点凉。
她忽然想起前两日,他在桂花树下说不想说死因的样子。
他说不想让她有负担。
他说不想用死来让她心软。
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怕她愧疚。
现在看来,他不是怕她愧疚。
他是早就把自己钉在了那个罪人的位置上,判了比她更重的刑。
“……傻子吗。”
楚清歌低声骂了一句。
声音有点哑。
她合上那本旧簿子,动作很轻。
她把它放回了书架原来的位置,把那本《诗经》插在旁边,挡住了那蓝皮封面。
做完这些,她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。
屋里很静,只有外头知了在叫。
楚清歌没把这本日记拿走,也没打算拆穿这件事。
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。
是他无数个深夜里,把自己剖开又缝上的痕迹。
她看见了,这就够了。
……
那天晚上,楚清歌没让人传饭,只在屋里吃了点清粥小菜。
吃完饭,她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那个萧绝留的字条。
“过几日。等我准备好。”
她把这张字条看了两遍,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那句话——“我比她更恨我自己”。
“雪衣。”
楚清歌忽然喊了一声。
雪衣正端着盘子进来收拾:“咋了小姐?”
“明儿个晌午的饭,不用去大灶领了。”
楚清歌把字条塞进袖口,站起身,“把小厨房的火点上。我去弄两个菜。”
雪衣听了这话,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盘子。
“哎哟喂,我的小姐哎。”
雪衣瞪大了眼,“您要下厨?您上次动菜刀还是三年前切水果把手给划了吧?这大热天的,您别折腾了……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楚清歌走到妆台前,把发簪摘了两支,只留了一根木簪挽着。
“不做复杂的。就做个红烧肉,再炒个青笋。”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语气平平。
“做几道菜。让人送一碟去书房。”
雪衣愣了愣:“送书房?给王爷?”
楚清歌没解释。
她只是理了理衣领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他在书房里憋了两天了,也没憋出个怎么开口的话来。
既然他不愿意说那些过去的沉痛,那就不说。
既然他觉得恨自己能让她心里好受点,那她就让他看看——她现在不用他恨自己,她想吃顿好的。
“行了,别愣着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冲雪衣挥了挥手,“去把那块前日送来的五花肉拿来,我看这肉不错。”
雪衣见自家小姐主意正,只能叹了口气。
“得嘞。奴婢这就去备菜。”
雪衣嘟囔着出去了,“您可悠着点,别把厨房点了……”
楚清歌没理会她的唠叨。
她坐在桌前,又看了一眼那个放日记的书架方向。
“我比她更恨我自己。”
她在心里把这话说了一遍。
然后她站起来,推开门往小厨房走去。
路过院子的时候,她看见那棵桂花树下,有一只蚂蚁正顺着树根往上爬。
楚清歌伸脚,轻轻在它前头挡了一下。
蚂蚁绕了个弯,又接着往上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