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下的藤椅有些旧了，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楚清歌推开房门的时候，看见萧绝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玄色锦袍，换了件素净的青衫，袖口束得很紧。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本泛黄的旧簿子。
听见门响，萧绝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很静，像是一潭没波澜的水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他没问“你是不是偷看了”，直接就点了题。
楚清歌也没装傻。她走过去，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，目光落在那个旧簿上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她说，“本来想合上的，但最后一页……翻毛了边。”
萧绝伸手，两根指头按在旧簿的封面上。
“那页我写了三年。”
他翻开旧簿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，推到楚清歌面前。
“每一年的同一天，我都会写一行。”
楚清歌低头。
那页纸确实很旧，墨迹深浅不一。
第一行字迹最重，笔锋锐利：“她说她恨我。我没告诉她，我比她更恨我自己。”
下面还有两行。
第二行稍微淡了些，字迹有些飘：“第一年：我还是没去见她。”
第三行最淡，像是笔尖没墨了，硬生生划出来的：“第二年：她的坟头长了草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行字，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坟头长了草……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，“你没去拔？”
“我想去。”
萧绝看着那页纸，声音很低，“但我去不了。那时候我已经在死牢里了。”
楚清歌猛地抬起头看他。
萧绝也在看她。
“第三行字，我本来想写‘第三年’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腹在空白处蹭了蹭，“但我没写。因为我也没活过那年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那句话补全了。
“前世你死后三个月，我反了皇帝。”
楚清歌呼吸一窒。
“兵败如山倒。”
萧绝说得很快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，“但我没让旁人动手。我在你墓前，用剑抹了脖子。”
院子里静得吓人。
连那棵桂花树上的蝉鸣声都像是被这一刀给斩断了。
楚清歌坐在石凳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紧紧攥着裙摆。
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。也许是病死的，也许是被人暗杀的，也许是在朝堂斗争里被整死的。
但她没想过，他是这么个死法。
“自刎……”
楚清歌看着萧绝的脖子，那里现在还好好的，只有一颗很小的黑痣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
“为什么？”
她问，“既然都反了，为什么不跑？为什么不活下来？”
萧绝笑了笑。
那笑很淡，甚至带着点嘲弄。
“跑什么？”
他反问，“那时候侯府没了，你也没了。我跑出去，还能去哪儿？给谁当王爷？给谁当夫君？”
他看着楚清歌的眼睛，没躲没闪。
“那时候我就在想，你恨我。那我就死给你看。死在你跟前，算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交代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，堵得慌。
原来这就是他不想说的“死因”。
不是因为惨烈，不是因为丢人。
是因为这死法本身，就是一场带着血腥味的赔罪。
过了很久。
楚清歌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。
她看着萧绝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自刎的时候……疼吗？”
萧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摇了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他说，语气甚至有些轻松，“那时候血流得太多，人已经麻木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着楚清歌，目光落在她眉眼间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着，这一刀下去，就能去见你了。心里头反而痛快。”
楚清歌鼻尖一酸。
她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。
她走到萧绝面前。
萧绝坐在藤椅上，只能仰着头看她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
楚清歌没有抱他，也没有去牵他的手。她只是站在那儿，低头看着这个前世为了她抹了脖子的男人。
“萧绝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：“说。”
楚清歌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口那股子酸涩。
“下次——别一个人死。”
萧绝看着她，眸色动了动。
“下次？”
楚清歌没看他，视线落在那一页写满了字的旧簿上。
“如果有下次的话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没再停留，也没再看萧绝一眼，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房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萧绝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
院子里起了风，吹得那棵桂花树沙沙作响。
几片叶子落下来，正好掉在那个旧簿子上，盖住了那行“我比她更恨我自己”的字迹。
萧绝伸出手，把那片叶子拿开，夹进了书页里。
然后他合上旧簿，手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得嘞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嘴角竟然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听见了。”
他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，却觉得有点回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