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推开房门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在屋里只站了一瞬。
那是这一世里最漫长的一瞬。
然后她重新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萧绝还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,没动过。
他听见门响,也没回头,只是那只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楚清歌走过去,重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没说完。”
她看着萧绝,语气很平,像是刚才那个转身进屋的人不是她,“接着说。”
萧绝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点意外,但也只是一瞬,就被那股子惯有的沉郁盖过去了。
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给自己鼓劲,又像是要把那些陈旧的灰给敲掉。
“前世你死后,我没让人把你埋进皇陵。”
萧绝开了口。
楚清歌没说话。
“皇陵那是给皇家用的。你姓楚,不姓李。我也没让你进萧家的祖坟。”
萧绝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那时候我自刎之前,留了话。让人把我埋在她旁边。”
楚清歌手指扣着石凳的边缘,指尖发白。
“葬在一起?”
她问了一句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那个旧部,叫赵六。是个死心眼。他真照做了。”
萧绝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,树影落在他脸上,斑驳一片,“墓碑是赵六立的。他说既然是葬在一起,总得有个名头。他问我刻什么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萧绝收回视线,落在楚清歌脸上:“我让他刻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绝,歌。”
萧绝说得慢,字音咬得很重,“把咱俩的名字拆开,拼一块。”
楚清歌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绝在前,歌在后?”
她问。
萧绝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他抬起眼,直直地看着楚清歌,“歌在上面。你的名字,压在我的名字上头。”
楚清歌愣住了。
在世人的规矩里,墓碑刻字讲究个长幼尊卑,讲究个男尊女卑。哪怕是夫妻合葬,也是男人的名字要显眼,要压阵。
可萧绝把她的名字,刻在了上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楚清歌问。
萧绝嗤笑了一声,那笑带着点自嘲:“那时候我想,我这辈子活得像条狗,给皇帝当刀,给朝堂当鬼。只有你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没往下说那肉麻的话。
“反正都死了。我不想再让你受委屈。活着的时候没能护住你,死了还不能让你走在我上头?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而且‘绝歌’这名字听着也顺口。绝了歌,绝了念想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脑子里转着那两个字——歌在上,绝在下。
那是他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哪怕是在死后,哪怕是在两堆黄土之间。
“后来呢?”
楚清歌问,“那墓……”
“那墓还在。”
萧绝说,“我死后三年里,每逢你忌日,赵六都会去上香。他后来偷偷跑来见我一次……见我的魂魄,跟我嘀咕。”
萧绝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,王爷在的时候,每年都去。王爷不在了,他还是去。”
楚清歌手指松了松。
“那你自己的忌日呢?”
她忽然问了一句。
萧绝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笑了笑,耸了耸肩:“我哪来的忌日?一个反贼,兵败自刎,没人给我立碑,没人给我烧纸。谁记得?”
他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我也不想让别人记得。记得我干嘛?记得我是个叛臣贼子?还是记得我是个连老婆都护不住的废物?”
他摇了摇头,“没必要。”
风穿过院子,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。
几朵干枯的小黄花落下来,掉在石桌上。
楚清歌看着那些落花,又看着萧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那这辈子你的忌日——我记着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萧绝敲着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楚清歌,眉头皱了起来:“……别说这种话。”
楚清歌没躲他的眼神: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让你记那种日子。”
萧绝说得硬邦邦的,“哪有人记死日子的?那是晦气。”
“晦气也是日子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你记得我的,我记得你的。这不叫晦气,这叫公道。”
萧绝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有些复杂。
以前那个只会对他冷着脸、说狠话的楚清歌,好像变了。
她变得……有点让他招架不住。
“你……”
萧绝刚要开口,一阵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桂花树的枝条晃得厉害,一串枯叶被风卷着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
楚清歌下意识地伸出手。
一片枯黄的叶子正好落在她掌心里。
她捏住那片叶子的柄,看着那干枯的叶脉。
“我记不记,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叶子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萧绝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萧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。
“你要是不想让我记,那你下辈子……或者下下辈子,别再死在我前头。”
她说完,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了袖口的暗袋里。
那是刚才装字条的地方。
萧绝看着她的动作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好。”
他低声应了一个字。
楚清歌站起来,理了理袖子。
“行了,话说明白了。我去歇会儿。”
她没再多看萧绝一眼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萧绝一眼。
“明儿个早上……不用送饭了。”
萧绝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:“啊?”
楚清歌看着他:“我想吃楼外楼的糖醋鱼。你让人去买。”
萧绝眨了眨眼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买两份。”
楚清歌补了一句,“我一份,你一份。在这儿吃。”
说完,她进了屋。
门没关严。
萧绝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。
风吹过来,那片被楚清歌收进袖子里的叶子,好像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。
“该死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。
“记着就记着吧。”
他嘟囔着,伸手从桌上那杯冷茶里捞了一片浮叶,顺手扔进了嘴里,嚼出了点苦味。
“反正这辈子还长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