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外楼的糖醋鱼确实是京城一绝。
外酥里嫩,酸甜适口,酱汁红亮得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。
两盘鱼摆在石桌上,旁边还配了两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。
楚清歌没动筷子。
她坐在石凳上,手伸进袖口,把那片昨天收进去的枯叶子又拿了出来。
叶子更干了,边缘卷曲着,像是个没精打采的小船。
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,指尖在那粗糙的叶脉上轻轻摩挲。
萧绝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饭碗,正夹了一块鱼往嘴里送。
见她不吃,他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?不合胃口?”
他嘴里嚼着鱼,含糊不清地说,“不合胃口我也不能退了,这玩意儿跑了几里地送来,凉了就腥了。”
楚清歌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说不吃。”
她把叶子放在桌角,离那盘鱼远点,免得沾上味儿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,却没往嘴里送。
“萧绝。”
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:“说。”
楚清歌看着碗里的那块鱼,酱汁顺着纹理往下淌。
“你自刎之前——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会原谅你?”
萧绝嚼鱼的动作停了。
那块鱼骨头卡在喉咙口,他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大口,把那股子突然涌上来的酸涩给压下去。
他没立刻回答。
风轻轻吹过,桌角的那片枯叶颤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萧绝开了口。
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“今儿天气不错”。
楚清歌手指紧了紧筷子:“没有?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明的眼睛上。
“我那时候哪敢想那个。”
他嗤笑了一声,伸手在鼻梁上捏了一把,“那时候我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去陪你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。
“我在你坟前坐了一夜。”
萧绝看着那盘糖醋鱼,眼神有些发直,“我想着,我这辈子活得太操蛋了,连句软乎话都没跟你说对过。临了,我也没脸求你原谅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。
“我想的是,如果有下辈子……那我先找到你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“我先站在你面前。然后……再听你决定要不要原谅我。”
楚清歌手指有些发颤。
“那你找到我了吗?”
她问。
萧绝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说,“在定亲那天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:“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?”
“知道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模样刻进脑子里,“你站在人群中,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裙子。头发只挽了一半,剩下的披在肩膀上。”
楚清歌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藕荷色的裙子。
那是前世她最喜欢的一件,也是她死的时候穿的那件。
“你和前世最后一次见我时穿的一样。”
萧绝轻声说,“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时候我站在高台上,底下乌压压全是人,我就只看见了你。”
楚清歌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酸涩,发疼,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热气往上涌。
她一直以为,这辈子他和她的交集,不过是一场权谋的博弈,是侯府和摄政王府的利益捆绑。
她以为他定亲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眼神,不过是在审视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。
原来不是。
他在人群中认出了她。
隔着生死的距离,隔着两世的血泪,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“萧绝……”
楚清歌开了口,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。
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。
这男人前半辈子嘴硬心苦,她要是现在哭了,他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,觉得她是在可怜他。
她猛地低下头,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鱼……有点腥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她抬起手背,在眼睛上飞快地擦了一下。
动作很快,快得像是要把那点还没落下来的水汽给抹杀在萌芽里。
但萧绝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看见了她那只握着筷子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萧绝整个人僵在了藤椅上。
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。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,见过波诡云谲的朝堂,也见过无数人的哭喊求饶。
但他没见过楚清歌哭。
哪怕是在前世,她临死前也只是睁着一双眼,冷冷地看着他,连一滴泪都没掉。
现在她低头坐在他对面,手背挡着眼,肩膀在抖。
萧绝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伸出手去拉她一把,或者像书里写的那样,过去抱住她。
但他不敢。
他怕这一动,就把这点好不容易修回来的情分给打破了。怕她一抬头,就会把眼里的泪憋回去,然后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“我没事”。
他坐在原地,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。
“你别……”
萧绝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别哭。”
楚清歌没抬头。
她依然低着头,盯着桌上那片枯叶子。
“谁哭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是湿的,带着明显的鼻音。
“我就是……今早起来眼睛有点涩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把语气往平常的日子上拽,“可能是昨晚那盏灯太暗了,看书看久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个倔强的样子,心里像是被人用刀搅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低低地应了一声,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,“那你……那你以后别看那么晚。伤眼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只是低着头,手在桌角摸索着,把那片枯叶子重新捏回了手心里。
“吃菜吧。”
她拿起筷子,重新夹了一块鱼肉,“再不吃就真凉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个红通通的鼻尖,没再说什么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。
鱼肉有点凉了,腥味泛了上来。
但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顿饭。
“行。”
萧绝一边嚼着,一边含糊地说,“都听你的。以后……都不看了。”
楚清歌终于抬起头。
她眼眶红着,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泪珠子。
她瞪了萧绝一眼,虽然没什么杀伤力,但好歹是把那股子气势撑了起来。
“吃你的吧。”
她说,“废话真多。”
萧绝笑了笑,没反驳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扒饭。
风吹过,桌上的叶子不见了。
被楚清歌紧紧地攥进了手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