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提着一只雕花食盒进了秋水院。
那食盒是红木的,上头雕着富贵牡丹,提手还缠着金丝,看着就贵重。
“小姐。”
雪衣走到楚清歌面前,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太后宫中遣人送来的。说是新进贡的血燕,特意赏给您补身子。”
楚清歌正翻着一本游记,闻言抬起眼皮。
她扫了一眼那只食盒。
红木的,金丝的,还带着股子宫里特有的熏香味儿。
“送来的人呢?”
她问。
“放下就走了。”
雪衣说,“来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,说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的,让您趁热吃。”
楚清歌合上书。
她把书往桌上一扔,目光落在食盒上。
“打开。”
雪衣依言打开食盒。
里头是一盅燕窝。
炖得浓稠清亮,色泽是那种很正的淡金色,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箔,看着就透着股子精细。
确实像是宫里的好东西。
楚清歌看了那燕窝一眼。
热气还在冒,香味挺足。
“带银针了吗?”
她忽然问了一句。
雪衣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小包,“小姐是说要试……”
“拿出来。”
楚清歌打断她,语气很平静,“快些。”
雪衣虽然觉得自家小姐有点过于小心了——那到底是太后娘娘赏的,谁敢下毒?
但她还是从针线包里摸出一根银针,递了过去。
楚清歌捏着那根银针。
她的手很稳,一点都没抖。
她把银针浸入那盅燕窝里。
一息。
两息。
雪衣瞪大了眼睛看着。
下一刻,楚清歌把银针提了出来。
原本银亮的针尖,此刻泛着一层暗沉的黑色。
不是那种氧化后的灰,是那种像是墨汁浸进去的、洗不掉的黑。
“小……小姐!”
雪衣的脸色瞬间白了,声音都在抖,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毒。”
楚清歌说得很淡。
她把那根变黑的银针放在帕子上,仔细擦了擦,然后又放回雪衣的针线包里。
“别抖。”
她看了一眼雪衣,“太后这是坐不住了。”
雪衣还在那儿哆嗦:“可是……可是这……这是要命啊!她怎么敢……”
“怎么不敢?”
楚清歌站起来,走到食盒边,低头看着那盅燕窝。
“我是摄政王妃,她是太后。我若是死了,这就是一桩无头公案。她随便找个宫女顶罪,再赐我个风光大葬,这事儿就结了。”
她说着,伸手把那盅燕窝的盖子重新盖好。
动作很轻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“雪衣。”
楚清歌吩咐道,“把这食盒收好。别动里头的燕窝,也别洗这盅子。就这样原样放着。”
雪衣赶紧点头:“得嘞,奴婢明白。这是……这是证据。”
“对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“这是铁证。太后娘娘送来的血燕,里头掺了要命的毒。这根银针,也是铁证。”
她理了理袖口。
“我去找王爷。”
……
萧绝正在书房里看公文。
这几日他在兵部和户部之间周旋,忙得脚不沾地。那本前世的日记虽然摊开了说,但眼下的局势并没有因此轻松半分。
书房门被人推开。
萧绝抬头,看见楚清歌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提着那只雕花的红木食盒。
萧绝把公文推到一边,目光落在那食盒上。
“怎么?”
他问,“太后送来的?”
楚清歌走到书案前,把食盒往桌上一放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她说。
萧绝伸手,把食盒盖子掀开。
那盅燕窝还安静地躺在里头,金箔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他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“银针试了?”
“试了。”
楚清歌说,“针黑了。”
萧绝的手按在食盒的盖子上。
他的手背上暴起两根青筋,但声音依然稳得住。
“她这是在告诉你——”
萧绝抬起头,看着楚清歌,“她不怕你查。”
送毒燕窝来,送得这么光明正大,还特意派掌事姑姑来。
这就是在摆明了说:我知道你知道,但我不怕。
我就是要把毒送到你面前,你敢接吗?
“是。”
楚清歌点头,“她不怕。她觉得我不敢声张,也不敢把她怎么样。”
毕竟那是太后。
毕竟是先帝的生母。
若是闹开了,那就是宫闱丑闻,是皇室颜面扫地。摄政王府若要追究,就要背负一个“逼迫太后”的骂名。
“所以她这次是在宣战。”
萧绝站起来。
他从书案后绕出来,走到楚清歌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很沉。
“她想看看,这回的摄政王妃,是不是还和前世一样,只能忍着。”
楚清歌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前世呢?”
她问,“前世她送过吗?”
“送过。”
萧绝说,“不过不是燕窝。是一盘点心。你没吃,赏了狗,那条狗第二天就死了。”
楚清歌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时候怎么没声张?”
萧绝笑了笑,那笑有点冷:“那时候你刚嫁进来,不想惹事。而且……我也没那闲心去和太后斗法,那时候我忙着在朝堂上站稳脚跟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楚清歌问。
萧绝看着她。
现在?
现在他早就站稳了。
现在他的王妃,是楚清歌。
是那个敢在桂花树下问他“怎么死的”,敢在他怀里说“别再一个人死”的楚清歌。
“现在……”
萧绝伸出手,按在那个食盒上。
他慢慢收拢手指。
“那就接。”
他说得干脆利落,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砸在石头上。
“她要宣战,那就宣。”
萧绝看着楚清歌,“这盅燕窝我收着。这笔账,我也记着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怎么接?”
她问。
萧绝笑了一下。
这回的笑,带着点狠劲儿。
“不急。”
他说,“太后既然送了礼,咱们也不能不回。清歌,明儿个你进宫一趟。”
楚清歌眉梢微扬:“进宫?”
“嗯。”
萧绝点头,“带着这食盒去。当面谢恩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把东西送回去。告诉她,王妃谢她的赏,只是这燕窝太贵重,王妃身子弱,受不起。请太后娘娘自己留着补补吧。”
楚清歌听明白了。
这是要把这盆脏水,当面泼回去。
“好。”
她点头,“那我就进宫一趟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样子,心里那种翻涌的怒意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“怕吗?”
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看他一眼: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太后。”
萧绝说,“她手里有人,有宫权,还有先帝的遗诏。”
楚清歌闻言,笑了。
“萧绝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楚清歌看着那个放在桌上的食盒。
“前世我怕过。”
她说,“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太后,是天,是压在我头上一座山。她说句话,我就得哆嗦两下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萧绝。
“但这辈子……”
楚清歌停了一下,“我觉得她就是个老太婆。用着那点过气的手段,还想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“我去把食盒收好。明儿一早,我就进宫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走到门口,楚清歌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
“萧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盅燕窝……你说她敢自己尝一口吗?”
萧绝听完,嗤笑一声。
“她敢。”
他说,“她这人心黑,胆子更大。她要是能把自己毒死,那才叫干净。”
楚清歌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萧绝一个人站在书房里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食盒,然后走过去,把盖子掀开。
那盅燕窝还静静躺着,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萧绝伸出手,端起那盅燕窝。
他的手很稳。
然后他走到书房角落的柜子前,打开柜门,把燕窝放进去,和那些平日里搜罗来的各色证据堆在一起。
关上柜门的时候,他低声说了一句:
“太后娘娘,谢赏了。”
窗外,风吹过。
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