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深黑,把月亮都给挡严实了。
萧绝没坐轿子,也没走正门。
他一身玄衣,连马都没骑,带着暗尘走了御书房旁边那条平时运水的侧门。
暗尘提前半个时辰就把值守的侍卫给换成了自己人。
“王爷,您小心脚下。”
暗尘低声说着,把手里提着的灯笼晃了一下,“陛下今儿个心情不太好,刚发落了一个太监。您待会儿说话……悠着点。”
萧绝没理这茬。
他脚步没停,径直往御书房走。
“心情不好才好。”
萧绝冷笑了一声,“心情好,他还听不进这些脏事。”
……
御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小皇帝李玄刚过二十,登基没几年,正是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。但他这皇位坐得不稳当,头顶上压着个太后,朝堂里还有个摄政王。
他正烦着,随手拿起一本折子想看,又看不进去。
“皇上,外头……”
贴身太监小声凑过来,“摄政王求见。”
李玄一愣。
“这么晚了?”
他放下折子,“皇叔平日里不是最讲规矩?今儿个怎么走侧门来了?”
太监低头:“奴才不知。摄政王只说有急事,必须面圣。”
李玄皱了皱眉。
这皇叔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大半夜的来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玄理了理龙袍,坐直了身子。
萧绝推门进来。
他没废话,走到御案前,直接跪了下去。
动作利索,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——”
萧绝把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,还有一封信,直接放在了御案上。
“臣,告太后。”
李玄吓了一跳。
告太后?
这事儿要是别的臣子提出来,那就是大逆不道。但萧绝提出来,那就是要变天了。
“皇叔,你这是……”
李玄看着桌上的东西,“先起来说话。”
萧绝没动。
他伸手把那个食盒的盖子掀开。
里头是一盅燕窝,看着品相不错,金丝血燕,汤色清亮。旁边还放着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“太后今日送了一盅燕窝给臣妻。”
萧绝说,“说是赏给王妃补身子的。臣妻胆子小,用银针试了一下。”
他指了指那根针。
针尖上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暗黑色。
李玄的脸色变了。
他是皇帝,他当然知道这黑色意味着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毒?”
李玄的声音有点紧,“太后送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萧绝淡淡道,“食盒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手送去的。这燕窝还没动,陛下若是不信,可找太医院的人来验。”
李玄看着那盅燕窝,觉得有点恶心。
那是给他皇叔媳妇吃的。若是真吃了……
“皇叔,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李玄有点慌,“太后为何要……”
“因为臣妻还活着。”
萧绝把话接了过来,“她本来以为臣妻该是个短命鬼。没死成,她急了。”
萧绝说着,又拿起了旁边那封信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把信展开,平铺在御案上,“这是臣截获的太后给宰相大人的密信抄件。陛下请看这句——”
李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,是太后惯用的小楷。
上头写着几个字:“侯氏已除,后顾无忧。”
李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侯氏……镇北侯夫人?”
李玄猛地抬头,“楚清歌她娘?”
萧绝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他说,“镇北侯夫人之死,世人皆说是病逝。但这信里写得明白,是太后的手笔。因为侯夫人当年撞破了太后的一桩丑事。”
李玄感觉手有点抖。
他靠在椅背上,用力抓着扶手。
“杀人……”
李玄喃喃道,“太后一直在后宫杀人?”
“不止是杀人。”
萧绝抬起头,看着李玄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,“臣还要告太后另一桩罪。”
“什么?”
萧绝又指了指那封信。
“陛下再看这句。”
萧绝说,“信末提到‘旧情难忘,盼君一晤’。这封信,不是写给旁人的。是写给宰相李林甫的。”
李玄愣了一下。
旧情?盼君一晤?
这用词……
他的脑中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“皇叔,你是说……”
李玄站了起来,声音都在抖,“太后和宰相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是。”
萧绝说得斩钉截铁,“私通。”
“太后与宰相私通,秽乱宫闱。这是确凿的证据。陛下若是不信,明日早朝,陛下可召宰相对质。臣手里的底牌,够让他死一百次。”
御书房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李玄站在御案前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私通。
这要是传出去,那是皇家的颜面扫地,是这天下的笑柄。
太后和宰相。
一个在后宫,一个在前朝。联手把持朝政,把他这个皇帝当傻子耍。
“该死!”
李玄忍不住骂了一句,一巴掌拍在御案上,“他们竟然敢!”
那盅燕窝被震得晃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。
萧绝还是跪在地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他说,“臣今夜进宫,不是为了置气。臣是想请陛下拿个主意。”
李玄转过身,看着他:“皇叔想如何?”
萧绝抬起眼。
“收回凤印。”
萧绝说,“太后既然已经动了杀心,又卷入了前朝的党争,她便不再是母仪天下的太后。臣请求陛下,即刻下旨,收回太后掌管后宫之权。未得陛下许可,太后不得踏出慈宁宫半步。”
李玄没说话。
他看着萧绝,又看了看桌上的毒燕窝和那封信。
收回凤印。
这就是要把太后给囚禁起来。
这步棋,走得大。
一旦走了,就没有回头路。
李玄开始在御案前踱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在权衡。
萧绝跪在原地,没催,也没动。
他就像一尊铁打的雕像,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肩上,只等皇帝最后的一句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李玄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萧绝。
“朕……知道了。”
李玄的声音很低,听不出喜怒,“你先退下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,退下。”
李玄提高了音量,“此事朕自有计较。证据朕留下了,你先回王府去。”
萧绝沉默了一瞬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李玄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。
“摄政王。”
萧绝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手里的证据……”
李玄转过身,看着他的背影,“最好是真的。”
这话里带着警告,也带着试探。
萧绝听完,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没达眼底,全是冷硬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
他说,“臣若有一字作假,甘愿领死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李玄一个人站在屋里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盅燕窝,还有那封摊开的信。
忽然,他伸出手,把那根发黑的银针拿了起来,在指间用力捏紧。
针尖刺破了手指,血渗了出来。
李玄却没觉得疼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点血迹,然后猛地把手里的折子扫到了地上。
“摆驾……慈宁宫。”
他咬着牙,低声吩咐道,“让御林军随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