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早晨,往常都是极静的。
太后喜欢听着鸟鸣声梳头。她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紫檀木梳,顺着发丝一下一下地滑,像是在抚摸权柄。
今儿个也是一样。
只是那鸟鸣声还没听够,外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打破了晨昏的平静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
贴身大太监王公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脚步有些虚浮,额头上全是细汗,“陛下……陛下下了旨意……”
太后梳头的手没停。
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眼角虽有了细纹,但那股子威严还在。
“慌什么。”
她淡淡道,“天塌不下来。陛下又是要给哪个宫的姐妹晋位份?还是前朝那帮老臣又闹腾了?”
王公公跪在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把那卷圣旨举过头顶。
“不是晋位份……是……是废后诏书。”
“啪嗒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把梳了二十年的紫檀木梳,从太后手里滑落,掉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,断成了两截。
断口处木茬狰狞。
太后看着地上的断梳,没动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随后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“念。”
她吐出一个字。
王公公哆嗦着展开圣旨,声音带着哭腔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皇太后李氏,失德干政,秽乱宫闱,今撤去凤印,收回宝册,迁居冷宫,钦此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锤子,砸在慈宁宫的梁柱上。
失德干政。
这四个字虽轻,但放在太后身上,就是雷霆之怒。
但太后没问“为什么”。
她不需要问为什么。她知道自己做过什么。
她只问了一句:
“谁?”
她抬起眼,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,目光锐利,“是谁在陛下跟前嚼的舌根?是谁递的刀?”
王公公不敢隐瞒。
“昨夜……摄政王萧绝深夜入宫,面见陛下。两个时辰后,陛下便拟了这道旨意。”
太后闭上了眼。
“又是他。”
她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,语气凉飕飕的,“摄政王……萧绝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,“好。好得很。这一局,他赢了。”
“太后娘娘,请起驾吧。”
王公公把圣旨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挥了挥手。
门外涌进来两排御林军,个个面无表情,像是铁铸的煞神。
太后站起身。
她没有哭闹,也没有撒泼。
她只是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又看了一眼那面铜镜。
镜子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,此刻显得有些苍老,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走。”
她迈开步子,往外走去,“咱们去瞧瞧,那冷宫的墙,是不是比这慈宁宫的还要高。”
……
从慈宁宫到冷宫,要穿过御花园。
时辰还早,日头刚升起来,把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都照得鲜亮。
但今日这条路,却有些堵。
太后被御林军押着,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时,前面的侍卫停了一下。
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楚清歌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,外头披着那件萧绝昨儿个让她披上的披风。
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,没带雪衣,也没带贴身丫鬟。
就一个人。
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太后看着她,脚步停住了。
她认得这个背影。
也认得这股子味道。
那是楚家的味道。那是那个死去的侯夫人的味道。
楚清歌转过身。
她看着太后,没有行礼。
甚至连膝盖都没弯一下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
她唤了一声,语气平平,“这也是要去哪儿?”
太后看着她那张脸。
眉眼清冷,嘴角平直。
像。
太像了。
“你像你娘。”
太后忽然说了一句。
她没顾忌旁边的御林军,也没顾忌这还是皇家的地界,“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楚清歌没生气。
她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多谢太后夸奖。”
她说,“我娘长得美。我比不上她。”
太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美?美有什么用?”
她看着楚清歌,“你娘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冷静。她就那么瞪着眼睛,直到最后也没求一句饶。我以为她骨头硬,没想到生了你这么个软骨头女儿,嫁给了萧绝那个杀才。”
楚清歌听着她的话。
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我娘死的时候——”
楚清歌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离太后只有三步远。
“她身边没有一个人。”
楚清歌看着太后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她是孤零零地走的。连口热茶都没喝上。”
太后脸色变了变。
“但我听说——”
楚清歌继续说,“太后娘娘这回走,身边倒是热闹。”
她指了指围在太后四周的御林军。
“你看,这么多人送你。一个个都拿着刀,穿着甲。这排场,比当年我娘走的时候,大多了。”
太后的脸皮抖了一下。
她想骂,想伸手去撕了这张平静的脸。
但她动不了。
御林军手里的长枪就在她背后,只要她敢动一下,那就是大不敬。
“你……”
太后咬着牙,“你敢这么跟本宫说话?”
“废后而已。”
楚清歌淡淡道,“太后这两个字,以后就是史书上的一行黑字了。我现在叫你一声太后,是给你留脸。若是不留脸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也只能叫你一声李氏庶人。”
太后被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你……好!好!”
她笑得有些扭曲,“萧绝教出来的好媳妇!今日本宫倒了,你们也别想好过!宰相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!”
楚清歌忽然抬高了音量。
她截住了太后的话头。
“宰相大人的事,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,“他什么时候倒,那是迟早的事。但你得先走一步,去冷宫里替他占个座儿。”
太后愣住了。
她看着楚清歌。
这丫头知道。
她居然连宰相的事都知道!
楚清歌没再和她废话。
她转过身,往路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送太后去冷宫吧。”
她对着领头的御林军说了一声,“别误了时辰。冷宫那边还得收拾屋子呢。”
御林军得了令,立刻上前一步,那架势就是要推着太后走了。
太后看着楚清歌。
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嘲讽,多了一层忌惮。
“你比我想的……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“更狠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太后被推搡着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。
太后的背影有些佝偻了。
刚才在慈宁宫挺直的脊背,这会儿像是被抽了骨头,有些发晃。
楚清歌一直站在原地。
直到太后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连那最后一个衣角都看不见了。
风吹过来。
那株海棠树的叶子动了一下。
楚清歌站在风里,站了很久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喊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她倒了。”
楚清歌说,“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红墙黄瓦。
“但还不是最后。”
她低声说,“宰相还在。那些当初害过你的人,也都还活着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根银针。
针尖还是黑的。
“我会一个个送她们去见你。”
楚清歌说完,转过身。
她没有立刻回王府,而是往勤政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,萧绝应该正在和陛下议事。
“得嘞。”
她拍了一下裙摆上的灰,“今儿个是个好日子。回去让雪衣加个菜。”
她迈开步子,朝着宫门走去。
步子迈得很稳。
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