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在大内最偏的西北角。
这儿平时连宫女都不爱往这边扫洒，地上的砖缝里全是干枯的野草。风一吹，那种霉烂的味道就直往鼻子里钻。
楚清歌站在那扇黑漆漆的铁门前。
门是新换的，上头那把锁也是新的，泛着冷光。
两个看守的侍卫正靠在墙根下打盹，听见脚步声，猛地抬起头。
一看是楚清歌，两人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，手里的腰刀都差点没拿稳。
“王……王妃？”
左边的侍卫结巴了一下，“您这是……”
楚清歌没说话，目光落在那扇门上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：“这……废后在里头。陛下有旨，任何人不得……”
“我是任何人吗？”
楚清歌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侍卫被她这眼神看得脖子一缩。
“得嘞，您是王妃，您说了算。”
侍卫赶紧掏出钥匙，那是把老铜锁，插进孔里转了两圈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那扇沉重的铁门就开了条缝。
“王妃，您小心着点。里头黑。”
侍卫把门拉开，没敢跟进去。
楚清歌迈过门槛。
屋里确实黑。
窗户被几根粗木条封了一半，只留下上头那一小块透亮。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像是一根细针，扎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，那是馊了的饭菜味儿混着潮湿的被褥味儿。
太后背对着门，坐在窗边的一张破藤椅上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平日里最爱穿的暗金纹长袍，只是这会儿那金线已经没了光泽，显得灰扑扑的。
她手里拿着个木梳，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。
听见门响，她手上的动作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“谁？”
声音有些哑。
侍卫没敢跟进来，楚清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“是我。”
楚清歌开了口。
太后梳头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她停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放下来，搭在膝盖上。
“哦。是你。”
太后低声笑了一下，那笑声干巴巴的，“怎么？来看我笑话？”
楚清歌没回答。
她往里走了几步，走到太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来问一句话。”
楚清歌看着太后花白的后脑勺，“我母亲死之前，说了什么？”
太后没动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耗子啃木头的动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太后才缓缓转过头来。
她老了很多。
三天前那种威严、那种不可一世的劲儿，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。现在的她，眼皮耷拉着，脸上的肉有些松垮，看着就像个寻常的老太太。
除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还残留着一点未灭的火星。
“你娘？”
太后看着楚清歌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这时候来，就为了问这个？”
楚清歌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太后叹了口气。
她转过身，正面对着楚清歌，背靠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。
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
太后说，“那天晚上，那盏茶是她自己喝下去的。喝完之后，她就坐在那儿，动也没动。”
楚清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她没喊，也没闹。”
太后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，像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，“我就站在她跟前。我想看她求饶，想看她哭，想看她后悔当初拦了我的路。”
“但是她没有。”
太后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她喝下那盏茶之后，只是看了我一眼。”
楚清歌往前迈了一步：“什么样的一眼？”
太后抬起头，看着楚清歌。
“那一眼，很静。”
太后说，“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里头没有恨，没有怨，也没有怕。就像是……像是看穿了我这辈子所有的下场。”
太后说着，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那一眼——”
她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，像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冷，“让我做了三年的噩梦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。
“那她看你的那一眼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太后笑了。
笑得有些诡异。
“那一眼的意思是——‘你也会死’。”
太后盯着楚清歌，“她在告诉我，我也活不长。她在告诉我，这笔债，早晚有人来讨。”
楚清歌听完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输了彻底的女人。
屋里很静。
楚清歌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很淡，几乎看不见。
“她说对了。”
楚清歌轻声说。
太后愣了一下。
楚清歌看着她的眼睛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：“你输了。我也来了。这笔债，讨到了。”
太后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楚清歌没再多看她一眼。
“话问完了。你就在这儿待着吧。”
楚清歌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她伸手拉开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“哈哈……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楚清歌手搭在门把上，没回头。
那笑声沙哑、破碎，像是一面破锣被敲响了。
“说得对……说得好……”
太后一边笑一边拍着扶手，“我输了……我也死了……你也来了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里没有不甘，也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终于输透了、终于不用再挣扎了的解脱。
“砰。”
楚清歌把铁门关上了。
那笑声被关在了里头，隔着厚厚的门板，听着闷闷的。
楚清歌走出冷宫的院墙。
外头的侍卫见她出来，赶紧把门重新锁好。
“王妃，您……”
楚清歌没理会他们。
她顺着那条长长的小路，一直走到了御花园的岔路口。
这会儿正是晌午。
阴了好些天的天，今儿个忽然放晴了。
日头悬在头顶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楚清歌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。
光线有些刺眼，照在她脸上，暖烘烘的。
她没笑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，多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树梢，叶子沙沙响。
楚清歌闭了一下眼，感受着那点热度渗进皮肤里。
“娘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“你看。天晴了。”
说完，她睁开眼，理了理袖口，转身往宫门外走去。
步子迈得很稳，踩在地上的影子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