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来敲门的时候,林若雪正在绣花。
她绣得不好,也不喜欢,但这两天没什么事做,总得找点东西打发时间。
"小姐。"管家站在门外,声音不对劲,有点抖。
林若雪把针搁下,站起来拉开门。
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在林家待了二十几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但这会儿他脸色发白,嘴唇一直在哆嗦。
"相爷……相爷出事了。"
林若雪看了他一眼。
"什么事。"
"您、您去看看吧。在书房。"
林若雪没多问,跟着管家往书房走。
宰相府不大,从正厅到书房也就两道回廊的距离。但管家走得慢,脚底下像是踩棉花似的,好几次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到了书房门口,门是开着的。
林若雪迈进去了。
书房里头,李林甫倒在书案边上。
人是滑下去的,屁股还坐在椅子上,但上半身歪倒在桌面上,右胳膊搭在砚台旁边,手垂着。桌上摊着一张信纸,右手还捏着笔。
那支笔已经从手指缝里滑出去了,滚到桌沿,悬在那儿没掉。
桌上的茶盏翻看了——没翻,搁得好好的,但里头的茶是凉的。
砚台里的墨还湿着。
林若雪站在门口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走过去,绕到书案侧面,蹲下身。
她伸手探了一下父亲的鼻息。
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,是凉的。
没有气。
林若雪把手收回来,在裙子上擦了擦。
她没站起来,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信纸。
信纸上只写了半行字。
"陛下,臣这些年——"
到这儿就断了。
后头的空白像是嘲笑似的,白晃晃地搁在那儿。
林若雪盯着那半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她站起来。
管家还跪在门口,浑身在发抖。
"小姐,相爷他……相爷他……"
"报官吧。"
林若雪的声音很平。
管家抬起头,满脸的泪:"小姐?"
"就说父亲畏罪自尽。"
管家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看着林若雪,半天没说出话。
"小……小姐,相爷他不是……"
"我知道。"
林若雪打断了他。
她转过身,看着管家。
管家的脸又老又皱,这会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"我知道他不是自尽的。"
林若雪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。
管家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"但皇帝要让他是——他就是。"
林若雪说完,没再管管家。
她走出书房,顺着来时的回廊走回去。
管家跪在地上没起来,哭声从背后传过来,闷闷的。
林若雪没回头。
她走回自己的院子,关上门。
门闩落下的声音很响。
她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地上凉,砖缝里有点潮气,透过裙子渗进来。
她没动。
屋里没点灯,暗得很。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打在地上,一条细缝。
林若雪坐在黑暗里,眼睛睁着。
她在心里默念那半行字。
"陛下,臣这些年——"
第一遍。
"陛下,臣这些年——"
第二遍。
"陛下,臣这些年——"
第三遍。
念完第三遍,她停了。
她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。
可能是求饶。可能是认罪。也可能是想揭发什么人什么事,拿这些东西跟皇帝换一条命。
但皇帝没让他说完。
笔掉下去了,人也跟着掉下去了。
那半行字就这么断了。永远也没人知道后头是什么。
林若雪靠着门板坐着,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外头天色暗下来,又黑下去。
秋香在院子外头敲过一次门:"小姐,晚饭备好了。"
林若雪没出声。
秋香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动静,不敢再敲了,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林若雪就这么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
她没睡。
也没哭。
眼睛一直睁着,盯着屋子里头某个看不见的点。
天亮的时候,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先是一条线,然后慢慢扩开。
林若雪动了。
她扶着门板站起来,腿有点麻,站了一下才稳住。
她走到脸盆架前,盆里的水是昨天的,凉透了。她没换,捧起来洗了把脸。
水很凉,激得皮肤发紧。
她放下毛巾,打开衣柜,换了身干净衣裳。素色的,没花纹。
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,拿起梳子,把头发重新梳了。
铜镜里的人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影,嘴唇发白。
但眼神是稳的。
林若雪看着镜中的自己,把梳子放下。
"现在只剩下我了。"
她说。
声音不大,屋里没人听见。
说完,她站起来,把昨天的脏衣裳捡起来搭在架子上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院子里阳光晃眼。
她眯了一下眼,迈步走了出去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秋香端着饭进来了。
林若雪坐在桌边,吃了半碗粥,没吃菜。
秋香收碗的时候,顺手递了个东西过来。
"小姐,这个是下午有人从后门塞进来的。"
是个小竹筒,巴掌大,没封蜡。
林若雪接过来,拧开竹筒,从里头倒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不大,折了两折。
她展开。
上头没署名。
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工整。
"你若无处可去,可以来摄政王府。"
林若雪看着这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秋香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"谁送来的?"
"不知道。后门的人说是个小孩,十一二岁,塞完就跑了。"
林若雪没再问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这字写得规矩,一笔一划都收着劲儿,横平竖直的,不像是男人写的。
是楚清歌的字。
林若雪把纸条捏在手里,走到桌边,拿起桌上的火折子。
火折子点着了,火苗很小,跳了两下。
她把纸条的一角凑上去。
纸条着了,火沿着字迹往上走。
"你若无处可去"先烧没了,然后是"可以来摄政王府"。
最后烧到只剩一个"歌"字的半边,也灭了。
灰烬落在桌面上,黑灰色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林若雪把火折子灭掉,搁回原处。
她看着桌上那点灰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但也不算不笑。
"楚清歌。"
她轻声说。
"你连这个都猜到了。"
灰烬被窗缝灌进来的风一吹,散了。
桌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
林若雪转过身,走到柜子前,拉开柜门。
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匣子,打开,里头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契。
那地契上写的不是林家的宅子,是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。
她把地契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关上柜门的时候,外头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林若雪没脱衣裳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伸手把烛台上的蜡烛吹灭了。
黑暗里,她手边那把钥匙搁在枕头底下,硌着后脑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