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旨太监把圣旨展开的时候,林若雪已经跪好了。
太监叫王德,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,念过的圣旨不下百道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"……林氏若雪,其父林甫畏罪自尽,罪不容诛。念其女年幼,免于连坐,着即流放三千里,发配岭南。即日启程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"
"流放三千里"这五个字落地的时候,管家在旁边"扑通"跪了下去。
林若雪没动。
她跪在正厅的地砖上,额头碰了一下地面。
"臣女接旨。"
王德把圣旨合上,递过来。
林若雪双手举过头顶,接了。
王德看了她一眼。他见过很多人接圣旨——有哭的,有闹的,有当场晕过去的。
林若雪一样都没有。
"林姑娘,"王德压低了声音,"路上保重。"
林若雪没抬头:"多谢公公。"
王德叹了口气,带着人走了。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管家还跪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林若雪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她把圣旨放到桌上,平展展地搁好,边角对齐。
然后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。
"小姐!小姐您等等!"
管家爬起来追上来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。
"小姐,您去求求摄政王吧!相爷虽然……但您是无辜的啊!摄政王妃上次不是还——"
"不求。"
林若雪打断了他。
她把袖子从管家手里抽出来,头也没回。
"为什么啊小姐……"管家蹲在地上,老泪纵横,"您才十九岁……"
林若雪停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。
"十九了,不小了。"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自己屋里,她把门关上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收拾得很干净。宰相死后这三天,她每天都把屋子打扫一遍,跟没事人似的。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,抖开,铺在床上。
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
先收拾衣裳。她从衣柜里挑了两件换洗的,叠好,放进去。没挑好的,挑的是旧的,穿着舒服。
然后是梳子,一把木梳,齿上断了一根。
然后是两双袜子。
然后是一个荷包,里头有几两碎银子。
每一样东西她都叠得规规矩矩,码得整整齐齐,连包袱皮的四角都对得齐齐整整。
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跪在了门外。
"小姐……"
"老赵。"
林若雪头也没抬。
管家愣了一下。小姐从来没叫过他"老赵",都是叫"赵叔"。
"您起来吧。别跪了,地上凉。"
管家没起来。
"小姐,您真不去求——"
"不求。"林若雪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包袱,系上口,"求了也没用。皇帝要送我走,谁都拦不了。"
"可是——"
"老赵。"林若雪转过头来,看着管家,"我爹是宰相,宰相死了,皇帝留着我干什么?等我去求别人来救我?那他不如现在就杀了我。"
管家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林若雪把包袱拎起来,挂在胳膊上。
"我走了之后,你去找账房老周,把工钱结了。府里剩的东西你们分了吧。"
"小姐——"
"别哭了。"
林若雪声音平得很。
"哭也哭不回来。"
她把包袱放在桌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屋里安静了。
她坐在那儿,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面前的桌面。
桌面是旧的,有个浅浅的墨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她以前没注意过。
她想起了一些事。
小时候父亲书房里的那盏灯。
那时候父亲还没当宰相,只是个五品官,书房小得转不开身。他每天晚上在灯底下写字,她就蹲在门槛上看。父亲偶尔抬头看见她,会招手让她进去,把她抱到腿上,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名字。
"若雪"两个字,她就是这么学会的。
后来父亲当了大官,书房换了大间,灯也换了好几盏。但那种小屋里一盏灯的光,她再没见过。
又想起母亲死的时候。
母亲走得早,她才七岁。灵堂里白幡挂着,香烧得很旺,满屋子人。
但没有一个人管她。
她站在灵堂最角落,穿着孝服,太长了,裙摆拖在地上。她揪着衣角站了一整夜,也没人叫她去睡。
后来是老赵看不下去,把她抱回去的。
再后来——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绝。
那年她十三,跟着父亲进宫赴宴。宴上人多,她不认识什么人,就缩在角落吃东西。
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了一身白衣,在人群里站着,不跟人说话,也不吃东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。
后来有人告诉她,那是摄政王。
林若雪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过完之后,她觉得有点累,但没睡。
就这么坐着。
一直坐到天暗下来。
日头从窗户上挪走,屋里一点一点黑下去。她没点灯。
外头的动静是黄昏的时候来的。
脚步声,好几个人,踩在院子里的砖地上,很整齐。
林若雪站起来。
她把包袱拎在手上。
门被敲响了。
"林姑娘,时辰到了。"
是侍卫的声音,官腔,没什么感情。
林若香料到会是这个调子。
她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四个侍卫,腰上挎着刀,穿着官服。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"走吧。"
林若雪拎着包袱迈出门槛。
她走了三步,忽然停住了。
领头的侍卫皱了下眉:"林姑娘?"
林若雪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"我想见一个人。"
侍卫没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"摄政王妃。"
四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。
领头的清了清嗓子:"林姑娘,摄政王妃身份尊贵,这……怕是不太方便。"
"如果她愿意见我的话。"
林若雪说。
侍卫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这个话。
"林姑娘,这个——"
"你把这个送给她。"
林若雪没等他说完,伸手探进袖子里。
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帕子。
不对——是半块帕子。
旧得很,边角已经起了毛,布料发黄,上头的绣花褪了色,但还看得出来是一枝兰花。
帕子的一边是齐整的,另一边是撕开的,断口处的线头还留着。
这帕子是三天前她父亲死的那天,放在她桌上的。
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放的。她从书房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,桌上就多了这么个东西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六个字。
"还给你该还的人。"
字是父亲的笔迹。
林若雪当时看了很久。
她知道这块帕子是什么。
侯夫人的东西。
楚清歌母亲的遗物。
她不知道父亲怎么会有这半块帕子,也不知道当年这帕子怎么到了父亲手上。但父亲临死前把它留给她,意思很明白。
该还的,得还。
林若雪把帕子递过去。
"把这个送到摄政王妃手上。她会见的。"
领头的侍卫看了看那块旧帕子,又看了看林若雪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"林姑娘,卑职只是押送的,这个主我作不了。"
"那就去问能作主的人。"
林若雪语气没变过。
"我在这里等。"
侍卫站在原地,拿不定主意。
旁边一个年轻侍卫扯了扯他的袖子,小声说:"头儿,要不咱先禀上去?万一真是王妃想见的人呢——"
领头的咬了咬牙,冲那年轻侍卫使了个眼色。
"你去跑一趟。送到摄政王府,就说林若雪求见王妃,有信物。"
年轻侍卫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林若雪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半块帕子。
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又跪在了廊下。
"小姐……那是什么?"
林若雪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一样东西。"
她说,"欠了人家很久的东西。"
管家没听懂。
林若雪没解释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年轻侍卫跑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暮色沉下来了,院子里光线很暗。
她手指捏着帕子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就没声了。
身后,管家跪在地上,还在小声哭。
林若雪没回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半块帕子,兰花绣样已经模糊了,针脚却还密实。
她把帕子收回袖子里,站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