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在府衙后院西角,平时不怎么用。
门上挂着锁,锁头生了一层薄锈。看守的卒子打开锁的时候,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一下,拧了两下才开。
楚清歌走进去的时候,闻到一股霉味。
不重,但有。
牢房里头光线暗,只有高处墙上开了个小窗,巴掌大,透进来一点天光。
林若雪坐在靠墙的地上,底下铺了层稻草。
她没靠着墙,腰板挺直,手搁在膝盖上。衣裳是昨天那身素色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簪子换成了一根木的。
她看见楚清歌进来,没站起来。
"你来了。"
楚清歌在铁栏外站定。
她没急着说话,先看了林若雪一眼。
牢房里的林若雪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颧骨支棱出来。但身上那股劲儿还在——坐得直,眼神也没散。
她不想输得狼狈。
楚清歌看出来了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半块帕子,隔着铁栏举了一下。
"你让人送来的帕子。"
林若雪看了一眼。
"是我母亲的。"楚清歌说。
"是我父亲留下的。"林若雪声音很平,"他死之前放在我桌上。底下压了张纸条,写着'还给你该还的人'。"
楚清歌把帕子收起来,折好,放进袖中。
"你想说什么?"
林若雪没立刻回答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走到铁栏边上。
她站在栏后,隔着巴掌宽的铁条看着楚清歌。
"我没想说什么。"
楚清歌看着她。
"只是想让你看看——"林若雪顿了一下,"我父亲留着这东西。他死之前,心里是有愧的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看着林若雪的眼睛。
林若雪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铁栏对看了几秒。
"你恨我吗?"楚清歌问。
林若雪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恨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"但现在不那么恨了。"林若雪接着说。
"为什么?"
林若雪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
"因为我爹有愧。他留了那块帕子,就说明他知道这些年做错了。他认了。"
林若雪看着楚清歌的脸。
"你把太后送进了冷宫。我爹死了。该倒的都倒了。我恨你也恨不出什么花样来了。"
楚清歌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林若雪退后一步。
她退到了刚才坐的位置旁边,离铁栏远了两步。
"你走吧。"她说,"我想说的说完了。"
楚清歌没立刻动。
她站在铁栏外头,看着林若雪。
"你流放路上——有什么需要带的?"
林若雪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"带什么?带什么都用不上。"
楚清歌看了她两秒,没再说。
她转过身,往牢门口走。
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
走出五六步的时候,身后传来林若雪的声音。
"楚清歌。"
楚清歌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回头。
林若雪的声音从铁栏后头传过来,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听得清楚。
"他那个人,不会爱人。"
楚清歌站在原地,没动。
"但他会为你死。"
楚清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林若雪继续说。
"他前世为你死了。你也为他死了。你们扯平了。"
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楚清歌站在那儿,背对着林若雪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开口了。
"那你呢?"
声音不大。
"你为他做了什么?"
林若雪没立刻回答。
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卒子换班的脚步声。
过了几秒。
"我为他活过。"
林若雪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楚清歌没再说话。
她迈开步子,继续往牢门口走。
脚步声一下一下,没快也没慢。
她走出了牢门。
门外的光比里头亮,晃了一下眼。她眯了一下,站了两秒,等眼睛适应了。
看守的卒子凑上来,手里拿着钥匙。
"王妃,要锁门吗?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锁吧。"
卒子把铁门拉上,锁头落进去,钥匙拧了一圈。
锁上了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,没走。
她听见里头传来一点动静——是林若雪坐回稻草上的声音。衣服蹭过地面,然后就没声了。
楚清歌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铁门。
她抬手摸了一下袖子。
帕子在里头,隔着衣料,硌着手心。
她把手放下,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。
走到府衙后院的月亮门时,秋香在门外等着,手里牵着马。
"王妃,回府吗?"
楚清歌翻身上马,拽了一下缰绳。
"回。"
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不紧不慢。
走出两条街,楚清歌忽然勒了一下马。
马停了。
秋香跟在后头差点撞上来:"王妃?"
楚清歌坐在马上,看着前头的路。
路不宽,两边是矮墙,墙头上趴着只野猫,毛色灰扑扑的,正舔爪子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只猫。
然后她松了缰绳,马继续往前走。
秋香跟在后头,不敢多嘴。
她只看见王妃的背挺得很直,跟平时一样。
但那只攥过缰绳的手,指节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