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没走远。
她从牢房出来,过了月亮门,走到府衙后院的那条廊下,停住了。
廊子不长,十来步就到头。尽头有扇半掩的门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铁锈味和地气的潮。
楚清歌靠着廊柱,后背抵在木头柱子上。
她站了很久。
秋香牵着马在月亮门外头等,不敢进来催。
牢房里林若雪的话还在耳朵里转。
"他前世为你死了。你也为他死了。你们扯平了。"
楚清歌闭了一下眼。
扯平了。
这俩字听着简单,但搁在嘴里嚼,越嚼越不是滋味。
前世她恨萧绝。恨到什么程度?恨到死的时候都觉得是他害的。恨到最后一口气都没咽下去,卡在嗓子眼里,死不瞑目。
可萧绝呢?
萧绝前世是自刎的。
他拿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,然后让人把她葬在一起,墓碑上刻了"绝·歌"两个字。
他为她死了。
她也为他死了。
但两个人死的理由不一样。
他是为了赎罪。她是带着恨。
楚清歌睁开眼,看着廊子尽头那扇门。
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,吱呀响了一声。
她想——前世她到底输在哪了?
不是输在手段上。她前世该查的查了,该做的做了,该忍的也忍了。
她输在恨上。
恨太重了。重到压住了眼睛,看不见别的东西。萧绝做的那些事——护她、替她挡刀、最后拿命来还——她全没看见。她只看见了他欠她的。
林若雪最后那句还在耳朵里。
"我为他活过。"
这句话不是答案。
这是林若雪给自己写的墓志铭。
林若雪争了一辈子,争萧绝,争位置,争那口气。到最后什么都没争到。爹死了,家没了,自己也得去岭南。
她比谁都输得彻底。
但她走的时候没哭,没求,没跪。
她站在铁栏后头,腰板挺得直直的,跟楚清歌说"你走吧"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楚清歌想到这儿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指有点凉。
廊子里的风又灌进来一股,吹得她袖子动了一下。
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。
不是秋香的步子。秋香走路快,碎步子,啪啪的。
这个步子稳,不急不慢。
楚清歌没抬头。
雪衣从月亮门转进来。
她穿着件灰蓝色的夹袄,手里拎着个包袱,另一只胳膊上搭了件披风。到了廊下,她没急着说话,先把披风展开,搭在楚清歌肩上。
"小姐,该回府了。夜凉了。"
楚清歌把披风拢了拢。
"走吧。"
雪衣没多问。她转身走在前头,楚清歌跟在后头。
出了月亮门,秋香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。马不是来时骑的那匹,换了一辆带棚的。
楚清歌上了车,雪衣跟着上来,坐在对面。
秋香坐在外头赶车,鞭子一扬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
车厢里没点灯。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
窗子是布帘子,没掀开。但她把帘子掀了一角,外头的街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。
路过一个馄饨摊子,摊主正在收摊,锅里的热气往上冒。
路过一个更夫,提着灯笼往相反的方向走。
路过一堵矮墙,墙头上有只猫蹲着,耳朵竖着。
楚清歌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"雪衣。"
"嗯。"
"我刚才在想一件事。"
雪衣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讲。
楚清歌看着窗外,声音不大。
"如果前世我不那么恨他——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"
车厢里安静了一下。
车轮碾过一块石板,颠了一下。
雪衣没接话。
她伸手把楚清歌肩上的披风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脖子。
楚清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雪衣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不是没听见,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种话没有答案。
前世已经过了。谁都回不去。
马车继续走。
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着门,灯笼一个一个地灭了。
楚清歌把窗帘放下了。
车厢里暗下来,只剩车轮在地上的声音。
——
马车停在王府门口的时候,楚清歌掀开车帘跳下来。
她脚刚落地,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内。
萧绝。
他站在影壁后头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灯笼不大,纸糊的,里头的烛火晃了一下,差点被风吹灭。
他穿着件玄色的袍子,没披大氅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他没问"你去哪了"。
他也没问"你怎么才回来"。
他只是把手里那盏灯递过来。
"外面冷。"
楚清歌伸手去接。
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。
"你的手怎么这么凉?"
萧绝愣了一下,把手缩回去半寸,又伸着没动。
"等你等得有点久。"
他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儿,肩上没搭东西,领口的风灌进去,袍角被风吹得往后飘。
等了多久她不知道。但他的手凉成这样,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。
楚清歌没说"你不用等"。
她接过那盏灯,拎在手里。
灯笼上的光打在她脸上,暖黄色的,晃晃的。
萧绝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"走了?"
"走了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。
门房的丫鬟迎上来要接灯,楚清歌没给。她自己拎着,顺着回廊往里走。
萧绝跟在她后头,手背在身后。
走了一段路,楚清歌忽然停下来。
萧绝差点撞上去。
"怎么了?"
楚清歌没转身。
她拎着灯站在回廊中间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前头的地砖上。
"萧绝。"
"嗯。"
"下回别等了。夜里凉。"
萧绝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后脑勺。
他没说"好"。
他也没说"不行"。
他就站在那儿,过了两秒,往前走了一步,跟她并排。
"走吧。"他说,"该吃饭了。"
楚清歌没再说什么,拎着灯继续往前走。
灯光一晃一晃的,照着前头一小段路。
萧绝走在她旁边,手垂在身侧。
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个矮,随着灯光晃来晃去。
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秋香从厨房端着饭出来,差点撞上。
"哎哟,王爷也在?得嘞,我再去加双筷子。"
楚清歌把灯笼挂在廊柱的钩子上,坐下来。
萧绝坐在她对面,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拎过来,给她倒了杯茶。
茶是温的。
楚清歌端起来喝了一口,搁下。
"你什么时候让厨房温的茶?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一个时辰前。"
楚清歌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一个时辰前。
那就是她还在牢房里跟林若雪说话的时候。
他已经让厨房把茶温上了。
她没再问。
萧绝也没再说。
秋香把筷子拿来,摆在桌上,又端了两碟子小菜出去。
楚清歌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嚼了两下,咽了。
"菜咸了。"她说。
萧绝夹了一口,尝了尝。
"还行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