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,不快不慢。
楚清歌站在桂花树下,手搭在一根低枝上。桂花早谢了,枝头只剩叶子,密密匝匝的,挡了半边天。
"小姐。"
雪衣走到院门口停住了。
"林姑娘的囚车出城了。"
楚清歌没转身。
"知道了。"
她手上的枝条被她拨了一下,弹回去,叶子晃了两晃。
雪衣没再说话,站在门口等着。
院子里安静得很。前两天刮的风停了,连廊下挂的那串风铃也没响。
楚清歌站在树下,眼睛看着院墙外头。
院墙不高,翻过墙头能看见远处的城门楼子。这会儿城门还开着,但离得远,什么也看不清。
她知道囚车走的是南门。南门那条路直通官道,往岭南去,三千里。
林若雪就坐在那辆车上。
楚清歌想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昨天在牢里,林若雪坐在稻草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明明是个要被流放的人,坐在那儿倒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。
她争了一世。
争萧绝,争位置,争那口气。到头来,一个人上了囚车。
爹死了。家没了。府里的人散的散,走的走。
最后就剩她一个。
楚清歌松开手上的枝条。
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。
不是痛快。
她以为林若雪走的那天她会觉得痛快。毕竟是仇人的女儿,毕竟跟她斗了这么久。
但没有。
她甚至没有觉得"赢了"。
就是觉得——少了一个人。
打了这么久的仗,对方忽然不在棋盘上了。棋还得下,但对面空了一个位子。
楚清歌转身。
她走过院子,走到廊下,从雪衣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。
"以后不用再提林若雪这个人了。"
雪衣愣了一下。
"小姐是说——"
"她走了。"楚清歌踩上台阶,"她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了。"
雪衣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她跟在楚清歌后头进了屋。
楚清歌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桌上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雪衣赶紧去倒热的。
"小姐,我给您换一壶。"
"不用。凉的就行。"
雪衣把茶壶放下,站在旁边。
楚清歌端着茶杯,看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。
"她最后说了一句话。"楚清歌忽然开口。
雪衣等着。
"她说'我为他活过'。"
雪衣没接话。
楚清歌把茶杯放下。
"那是她能给的全部了。带着恨的,拧巴的——但确实是全部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雪衣低声说了句:"小姐,您该歇会儿了。"
楚清歌没回答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"嗯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了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萧绝来了。
他进秋水院的时候没让人通报,直接推门进来的。身上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秋香在院子里浇花,看见他进来,差点把水洒了。
"王爷,您来了?得嘞,我去给您沏茶。"
"不用。"萧绝把手里的食盒搁在廊下的石桌上,"我自己带的。"
他进了屋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,手边搁着本书,翻到中间,没往下看。
萧绝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他没急着说话,先把食盒打开,里头是两碟点心,一碟枣糕一碟绿豆酥。
"没吃饭?"
"吃了。"
"那吃块糕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食盒,没动手。
萧绝也不勉强,自己拿了块枣糕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,他问了一句。
"你今天没去送她?"
"没去。"
"为什么?"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。
"因为没什么好送的。她不需要我说再见。"
萧绝没再问。
他把枣糕的剩下半块塞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萧绝看着楚清歌。
她今天话少,比平时还少。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但也不是空的——就是在想事。
"你看起来不太高兴。"萧绝说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不是不高兴。"
"那是什么?"
楚清歌想了想。
"是——终于走了一个人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但我不知道下一个是谁。"
萧绝看着她,没立刻说话。
他听懂了这话的意思。
太后倒了。宰相死了。林若雪走了。但剩下的人里,还有没有下一个对手?有没有下一场仗?她不知道。
萧绝把手里剩的半块绿豆酥放下。
"下一个,我陪你一起走。"
他说得很平,跟说"明天有雨带把伞"差不多。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坐在那儿,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茶,放在他面前。
茶是温的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他没说谢谢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"今天的茶比昨天的好。"
"换了茶叶。"
"谁换的?"
"我换的。"
萧绝又喝了一口。
楚清歌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合上,放到桌角。
"枣糕给我一块。"
萧绝把食盒推过去。
楚清歌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,皱了下眉。
"甜了。"
"我觉得还行。"
"你嘴笨。"
"……行吧。"
两个人坐在桌边,一个吃枣糕一个喝绿茶。
外头院子里的天色暗下来了,秋香把廊下的灯点上,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打在桌面上。
萧绝把最后一块绿豆酥掰成两半,一半搁在楚清歌那边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,拿起来吃了。
萧绝把食盒合上,站起来。
"我走了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明天暗尘那边该递消息了。"
楚清歌手里捏着半块糕点:"我知道。"
萧绝拉开门,迈出去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楚清歌。"
"嗯。"
"茶不错。"
楚清歌没理他。
萧绝转身走了,脚步声顺着回廊远去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,把最后一口枣糕塞嘴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桌上还搁着那杯萧绝喝过的茶,杯壁上留了个淡淡的指印。
她把杯子收了,搁到桌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