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是被梦晃醒的。
梦里头,母亲坐在桂花树下。
树开花了,满枝的金黄,香得不行。母亲穿着件藕色的衣裳,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把剪刀,正在剪枝。
她抬头看见楚清歌,笑了一下。
"清歌。"
"嗯。"
"你想要的是什么?"
母亲问得很随意,跟问她晚饭想吃什么一样。
楚清歌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来。
梦就断了。
楚清歌坐起来的时候,胸口还在起伏。屋里黑得很,看不见什么。被子滑到腰上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喘了两口气,伸手摸了一下床头。
摸到水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入嗓子的那一下激了一下,人清醒了点。
她没再躺下去。
披了件外衣下床,走到窗边。
窗户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外头的凉气从缝里灌进来,吹得她脖子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院门外有盏灯亮着。
是廊柱上挂的那盏。纸糊的灯笼,里头一截蜡烛,火苗不大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,但没灭。
这盏灯不是秋香点的。
是萧绝让人点的。每天晚上都点,入夜就点,亮到天明。楚清歌没问过他为什么,他也没说过。
她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林若雪的话忽然又冒出来了。
不是原话。林若雪在牢里说的是"他那个人不会爱人,但他会为你死"。但楚清歌这会儿脑子里转出来的不是这句,是另一句——
林若雪没说出口,但她听出来了的那句。
他为你死。
但他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。
楚清歌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头收紧了一下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走到衣架前,把外衣穿好,又把鞋趿上。
拉开门,出去了。
——
秋水院到书房不远,过一道月亮门,拐个弯就到。
楚清歌走得不快,脚底下踩着石板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门缝里透着光。
不是那种大亮的灯光,是昏黄的,一跳一跳的。蜡烛烧到下半截了,火苗不太稳。
她没敲门。
她站在门外,稍微侧了一下身,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。
萧绝坐在书案后面。
他面前摊着好几份公文,摞成两叠。左手边那叠是看过的,右手边那叠是没看的。他手里捏着笔,正在其中一份上批注。
他坐得不大端正,左胳膊肘撑在桌面上,半个身子歪着,背也弓着。头发没束冠,拿了根签子随便别了一下,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膀上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份公文。
隔着门缝看不太清,但她认出了公文的格式——是奏章。
上面的抬头写着几个字,她眯了一下眼。
"镇北侯旧部安置事宜。"
镇北侯。
那是她父亲的封号。
萧绝正拿着笔在那份奏章上写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斟酌。
楚清歌站在门外,没动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烛光打在他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着那些公文的时候,眼睛里头是认真的、专注的。
他还在忙。
忙的是她父亲旧部的事。
他在替她铺路。替她收拾她父亲留下的那些烂摊子。替她安排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想的事情。
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好。
但他没问过她。
没问过她要不要这条路。
楚清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萧绝在里面翻了一页公文,继续写。他写完一段,搁下笔,伸手揉了一下眉心。揉完之后,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大概凉了。他皱了一下眉,但还是咽了下去。
楚清歌退了一步。
她转身,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。
脚步很轻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——
回到秋水院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楚清歌没进屋。
她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,在树根旁边坐了下来。
地上凉。砖缝里有露水,沾在裙子上,洇了一小片。
她没管。
靠着树干坐着,头往后靠,看着头顶的枝丫。枝条光秃秃的,桂花早谢了,连叶子都落了不少,稀稀拉拉的,能看见上头灰蒙蒙的天。
她坐了很久。
露水把裙摆浸透了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走。
她想了一些事。
想母亲。想梦里那句话。想萧绝在书房里批公文的侧脸。想林若雪坐在囚车上出城时的样子。
想着想着,天边开始泛白了。
不是一下子亮的。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灰白,先是一条线,然后铺开,把天和地的轮廓分出来。
院子里有了点动静。廊下的灯灭了——蜡烛烧完了。
雪衣从屋里出来,看见桂花树下坐着个人,吓了一跳。
"小姐?您什么时候——"
"刚出来一会儿。"
楚清歌的声音有点哑。
雪衣走过来,低头一看她裙子上的露水,皱了下眉。
"地上多凉啊,您——"
"拿纸笔来。"
雪衣愣了一下。
"纸笔?"
"嗯。拿到这儿来。"
雪衣没多问,转身进屋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捧着砚台、笔和一沓纸出来,在旁边的石桌上铺好。
楚清歌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她走到石桌边,拿起笔,蘸了墨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然后开始写。
她写了第一行,看了两秒,划掉了。
写了第二行,又划掉了。
第三行写了一半,笔顿住了。她把笔提起来,看着纸上那半行字,过了一会儿,也划掉了。
雪衣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楚清歌写了很多行。
也划掉了很多行。
纸快写满了一页。
最后她停下笔。
纸上全是墨痕和划掉的痕迹,乱七八糟的。但最底下有一行字没被划掉。
就一行。
雪衣没看清写的什么。楚清歌写完那行字之后,把笔搁下了,等墨迹干了一下,把那行字撕了下来。
剩下的纸揉成团,搁在桌上。
她拿着那一小片纸,走到桂花树跟前。
树干上有个疤。
不是疤。是个树洞。不大,巴掌大小,离地三尺来高,被一层干枯的树皮遮着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楚清歌伸手把树皮拨开,露出里头的洞。
洞不深,但也不浅。里头有片干叶子,不知道哪年落进去的。
楚清歌把那片叶子掏出来,扔了。
然后她把那片纸折了两折,塞进了树洞里。
塞进去之后,她用树皮把洞口重新遮好。
遮严实了,看不出痕迹。
她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树干粗壮,树皮粗糙,上头有几道旧疤。其中一道是她小时候拿小刀刻的,刻了个歪歪扭扭的"娘"字,这么多年过去,那个字长进了树皮里,变宽了,变形了,但还是认得出来。
楚清歌看了那个字一会儿。
她没伸手去摸。
她转过身,往院门走。
"小姐。"雪衣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楚清歌没回头。
"把砚台收了。"
她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是回廊,回廊尽头是书房的方向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书房的灯已经灭了。
萧绝大概是睡了。
她收回目光,迈出院门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脚步声踩在回廊的木板上,一声一声的,不快不慢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木板上有个松了的钉子,踩上去会响。
她绕开了那个钉子,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