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没有风。雪片直直地落下来,一片一片的,落在地上没声音。
萧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没抬头看天。他走出门口,肩上就落了一层白。
他顺着回廊走。脚底踩在木板上,木板上一层薄雪,踩上去发出"咯吱"的声响。
走到秋水院门口,他停了。
门锁着。
铜锁挂在门闩上,锁孔里塞了块小布条——是秋香塞的,怕锁进了雪水冻住。
萧绝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锁。
凉的。冰手。
他把手收回来,站在门口。
门板上落了雪,门缝里也塞了点。他看着那扇门,想起来第一次来秋水院的情形。
那次是秋天。
桂花还开着。他进门的时候,楚清歌坐在桂花树底下喝茶。她看见他进来,没站起来,就看了他一眼。
"什么事。"
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一把藤椅。
"给你的。院子缺把椅子。"
她看了一眼那把藤椅,又看了他一眼。
"放那儿吧。"
那是她跟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第二次来,是送披风。天凉了,她院子里没备厚衣裳。他拿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过来,搁在廊下的石桌上,没进门。
她当时在屋里。隔着窗户看见了,出来拿的时候他已经走了。
第三次来,是太后赐毒燕窝那天晚上。他来通知她消息,进了院子,她站在廊下等着。
"进来说。"
那是她头一回主动让他进屋。
每一次,他都在门口停一下。每一次进那个院子之前,他都会在门口站两秒。
但今天门锁了。
萧绝看着那把锁,站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、头发上、袖子上。他没带伞,也没穿大氅。身上就一件袍子,单的。
他慢慢地弯下腿。
单膝跪了下去。
膝盖落地的时候,碰到了石板上的雪。雪不厚,但凉,那种凉从膝盖骨往上渗,一直渗到大腿根。
他跪在那儿,面对着那扇锁着的门。
门板上的雪越积越厚。铜锁上也落了一层白,把锁孔都快盖住了。
他想起那封信。
"萧绝,你总在用你的方式弥补我——可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"
他跪在雪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。
他做过什么?
替她查案。替她铺路。替她收拾旧部。替她点灯。替她温茶。替她在朝堂上挡刀。
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她要不要。
他觉得该做,就做了。
她没说过"要"。他也没问过"你要不要"。
他以为做了就够了。
雪片落在他后脖子上,化了,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。他没缩脖子。
——
暗尘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更天。
他从影壁后面转出来,手里撑着一把伞。走到萧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"王爷。"
萧绝没回头。
暗尘把伞往前递了递,想给他遮上。
萧绝摆了摆手。
暗尘把伞收回来,站在旁边。
雪还在下。比刚才大了。雪片密了,落在地上沙沙地响。
萧绝跪在那儿,面前是一扇锁着的门。
他低着头,看着膝前的雪。
过了很久,他张了张嘴。
声音很轻,哑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"我现在问了。"
他看着那扇门。
"你能听到吗?"
门没回答。
院子里也没有声音。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雪里,枝丫上挂了一条一条的白。
暗尘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雪把两个人都覆了一层。
——
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萧绝的膝盖早没知觉了。从麻到木,从木到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就像那两条腿不是他的了。
他的手也凉。手指攥着,指关节发白。袖子里那封信贴着小臂,被体温捂了一夜,纸是温的。
他没动过。
雪在他肩上积了有一寸厚。头发上也是,白花花的一层,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雪。
后半夜的风起来了。不大,但带着雪粒,往脸上刮。
他把头低得更深了一点。
——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暗尘走过来。
他蹲下身,看了一眼萧绝的腿。
"王爷,该起了。"
萧绝没动。
暗尘伸手去扶他。
手碰到萧绝胳膊的时候,感觉到了那层衣裳是硬的——雪水浸透了,又冻上了,结了一层薄冰。
暗尘用力扶了一下。
萧绝的腿没反应。
"王爷。"
暗尘又扶了一下,这回用了劲。
萧绝撑着地,慢慢地站起来。
站到一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差点没稳住。暗尘一把托住他的胳膊。
站稳了。
但腿是直的,弯不过来。膝盖那个位置像是冻死了,卡着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裤子上全是湿的,膝盖上两块深色的印子,是雪水洇透的。
他试着弯了一下腿。
疼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,像是有人拿针往膝盖骨里扎。
他咬了一下牙。
暗尘扶着他,没松手。
"王爷,让大夫——"
"她还活着就好。"
萧绝的声音哑得厉害。一晚上没喝过水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暗尘没说话。
萧绝站在秋水院门口,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上的锁还在。雪把锁盖了一半,只露出半个铜环。
他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。
"继续找。"
暗尘应了一声。
萧绝转身。
走的时候腿是直的,弯不了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每一步都迈得很小,像是拖着两条木头往前挪。
走过回廊,走过月亮门,走到书房门口。
他推门进去。
桌上那只木箱还在,箱扣扣着。
他没看它。
他绕过桌子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椅面,他闷哼了一声。
他伸手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几样东西——笔墨、镇纸、还有一把备用的钥匙。
他把钥匙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
然后他拿起笔,铺了一张纸。
笔尖蘸了墨,落在纸上。
他写了一个字。
"楚。"
写完之后他停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下来一滴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。
他把笔搁下。
纸上的那个"楚"字旁边多了一个墨点,看着像颗痣。
他把纸揉了,扔到桌角。
暗尘站在门口。
"王爷,城南那间铺子查到了。"
萧绝抬头。
"说。"
"是林若雪名下的。但现在铺子是空的,租出去了。租客是个卖布的,跟王妃没有关系。"
萧绝沉默了一下。
"林若雪走之前,铺子的钥匙给了谁?"
"查了。没给任何人。钥匙在林若雪身上,跟着她去了岭南。"
萧绝靠在椅背上。
他闭上眼,想了一会儿。
"她不会去林若雪的地方。"他说,"但她可能去过。"
暗尘等着。
"去查林若雪出城那天,走的哪条路。路上经过什么地方。沿路问一遍。"
暗尘点头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
暗尘停住。
萧绝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张被揉皱的纸。
"再查一件事。赵六。"
暗尘愣了一下。
赵六是萧绝旧部,从北边跟过来的老兵。每年清明会去给一个人上香,上的是谁不知道,萧绝之前让人盯着过。
"赵六最近在哪?"
暗尘想了想:"上次消息是半个月前。他在城北租了间屋子,靠给人打铁过日子。"
"去看看他还在不在。"
暗尘应了一声,走了。
书房里就剩萧绝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直直地伸着,弯不了。
桌上摊着纸,墨砚开着,笔搁在笔架上。
他伸手把那张揉皱的纸展开,看了一眼上面那个"楚"字。
墨点还在。
他把纸翻过去,背面是空的。
他拿起笔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纸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跟那封信放在了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裤子上那两块深色的印子还没干,在膝盖上洇开了一片。
他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。
布料是硬的,冰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指尖上沾的那点湿。
"该死。"
他骂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然后他撑着桌沿站起来,腿还是直的。
他扶着桌子走了两步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头,院子里的雪被人扫了一半。是秋香扫的,扫帚还在树底下搁着。
桂花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雪,一条一条的,风一吹,掉下来几块,砸在地上扑簌簌响。
萧绝站在窗前,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树洞的位置在树干中间,被树皮遮着。他看不见里头,但他知道那里头已经空了。
她把信拿走了,树洞就空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。
这次坐下去的时候,膝盖碰到椅面,他没出声。
他拿起笔,铺了张新纸。
开始写。
写的是公文。关于镇北侯旧部安置的第二份奏章。
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地响。
写了三行,笔停了。
他把笔搁下,从袖子里摸出那两样东西。
一封她的信。
一封他刚写的纸条。
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她的信打开,又看了一遍。
"萧绝,你总在用你的方式弥补我——可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"
他把信放下,拿起自己写的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。
"你想问的,我答。你想要的,你说。"
他把纸条折好,搁在信上面。
然后他继续写公文。
笔尖蘸了墨,落在纸上,字迹很稳。
但握笔的那只手,袖口已经湿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