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萧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，地上已经积了两寸厚。
他走得不快。膝盖还是弯不太利索，每一步迈出去都得先把腿提起来，直着往前挪，再落下去。像是木偶走路。
暗尘跟在他后头，手里拿着把伞。
"王爷，腿——"
"不用管。"
暗尘把伞收了，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顺着回廊走。廊上的雪被人扫过，但只扫了中间一条道，两边还堆着。秋香扫的，扫帚印子还在。
走到秋水院门口，萧绝停了。
门还锁着。铜锁上挂着一层雪，把锁孔完全盖住了。
但他的目光没落在锁上。
他看着廊柱。
廊柱上挂着那盏灯。
纸糊的灯笼，挂了快两年了。灯罩上积了一层雪，把大半个灯笼都裹住了，只剩底下露出一点纸面。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，只剩一截焦黑的烛芯，歪在烛台上，顶头凝着一滴白蜡，干透了。
灭了。
萧绝看着那盏灯。
这盏灯从楚清歌住进秋水院的第一晚就亮着。那时候是秋天，天还不冷。他让人挂在廊柱上，每晚派个小厮来添新蜡。
后来他亲自添。
再后来，不知道从哪天起，他每天傍晚过来点灯，天亮了来灭。不让人代手。
楚清歌问过他一次。
"你每天来点这个灯干什么？"
他说："院子里暗。"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从那以后，灯每晚都亮着。刮风也亮，下雨也亮。她没说过"不用点了"，他也没说过"我每天来给你点灯"。
现在灯灭了。
没人添蜡了。
萧绝伸手把灯笼从廊柱上摘下来。
灯笼不重，竹骨扎的架子，外头糊了一层纸。他把灯笼翻过来，用袖子拂掉上头的雪。
雪化在他袖口上，湿了一片。
他把灯罩上的雪拂干净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灯罩是纸糊的，外头画了朵梅花，红梅，颜色已经褪了大半，只剩几笔淡红的痕迹。
他正要放下，手指碰到灯罩内侧。
有个硌手的东西。
他顿了一下。
把灯笼转了个角度，凑近了看。灯罩内侧靠底部的位置，纸面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。
不是裂的，是刻的。
用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。针，或者簪子。字很小，笔画细得像头发丝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
一个字。
"归。"
萧绝拿着灯笼的手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灯笼转了个方向，看灯罩的另一侧。
另一侧也有。
"来。"
两个字。
合在一起——"归来"。
萧绝握着灯笼，站在廊下。
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，把桂花树的枝丫吹得晃了一下，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他低头看着灯罩里那两个字。
字刻得不规整。"归"的竖弯钩歪了一点，"来"的撇捺长短不一。像是匆匆忙忙刻的，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手的。
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刻的。
也许是某天夜里她睡不着，坐在廊下，拿着簪子一笔一笔划上去的。也许是某天她站在门口等他来点灯的时候，随手刻的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她刻了"归来"，但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这盏灯。
她把灯留在了这儿。
连同那两个字一起，留在了廊柱上。
暗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"王爷。"
萧绝没回头。
"你说——一个人把'归来'刻在灯上，又不带走这盏灯，是什么意思？"
暗尘没回答。
这种问题没有答案。
萧绝也没指望他回答。
他把灯笼抱在怀里。
不是拎着，是抱着。一只手托着底，一只手护着灯罩，像是怕它碎了。
灯笼不大，刚好能抱在胸口。竹骨硌着手臂，纸张隔着衣料贴在他前胸上，凉的。
他站在雪地里。
面前是秋水院的门。
门锁着。门缝里没有光。院子里没有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盏灯。
灯罩上的梅花褪了色，烛芯烧焦了，蜡烛烧没了。灯不亮了。
但灯罩里面，那两个字还在。
"归来。"
萧绝站在那儿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"会回来的。"
他声音很轻。哑的，像是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。说完之后嘴唇没合上，吸了一口冷气进去，呛了一下。
暗尘站在他身后，没动。
萧绝抱着那盏灯，站了很久。
雪地里他的脚印只有两双——一双是他的，一双是暗尘的。昨天他跪了一夜的那片雪已经被新雪盖住了，看不出来痕迹了。
秋水院的门板上落了一层雪。门缝里黑着。
没有光透出来。
院子里也没有。
那盏灯——也不亮了。
萧绝把灯笼又往怀里紧了紧。
他转过身。
"走。"
暗尘跟在他后头。
他走得不快，腿还是直的。怀里抱着那盏灯，一步一步地踩在雪上。
走出秋水院的月亮门，走过回廊，走到书房门口。
他推开书房门。
桌上还摊着昨晚写的公文，墨干了，纸角翘起来。
他把灯笼放在桌角。
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。
他坐下来，看了那盏灯一眼。
灯罩上的梅花朝着他这边，褪了色的红，在烛光下模模糊糊的。
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。
一封她的信。
一张他写的纸条。
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，塞进了灯罩里。
纸片顺着灯罩内壁滑下去，落在烛台旁边。
"归来"两个字还在灯罩内侧。
信和纸条在里面。
灯在外面。
萧绝把手收回来。
他拿起桌上的笔，蘸了墨，铺了一张新纸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。
雪停了。天是灰白色的，看不见日头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低下头。
笔尖动了。
第一行写的是："镇北侯旧部安置事宜——第三份。"
第二行写的是："臣萧绝启奏。"
他写得很慢。
每写一个字，都会停一下。
不是在斟酌措辞。
是他在听。
听院子里的动静。
雪化的时候会滴水。风过的时候会响。桂花树的枝丫碰在一起会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没有别的声音。
他继续写。
笔尖在纸上走，沙沙地响。
桌上那盏灯搁在桌角。
不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