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生锈了。
楚清歌站在门前,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旧钥匙。钥匙是铜的,搁在秋水院抽屉里大半年了,面上发了一层绿锈。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"咔。"
干涩的一声,锁芯卡了一下。她拧了拧,钥匙不动。她又使劲拧了一下,锁芯"咯噔"一声,开了。
锁从门闩上掉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土。
门没自动开。她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板底下拖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门轴也锈了,推开的时候吱呀叫了两声。
院子不大。
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树苗。
她上次来的时候种的。那时候是秋天,她从街上买了棵桂花树苗,花了二十文钱,卖树的老头说这苗子养两年就能开花。
一个冬天过去了。
树苗长高了。上次种的时候到她膝盖,现在到她腰了。枝条比秋天多了几根,上头还挂着几片枯叶,卷着边,蔫巴巴的。
楚清歌在树前蹲了一会儿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树干。树皮粗糙,上头有个小疤,是上次种的时候她不小心拿铲子磕的。疤长好了,但痕迹还在。
"活着呢。"她说了句。
然后站起来进了屋。
——
屋里比院子里暗。
窗户朝北,光进不来。她站在门口等了几秒,眼睛适应了,才看清屋里的东西。
一张桌,一把椅子,一张床。床上的被褥叠着,没拆。
她往里走了两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——一片干叶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
走到桌边,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。
一只茶壶。
粗瓷的,壶身上画了两根竹子,釉色发黄。壶嘴朝外搁着,盖子盖着。
楚清歌看了那只茶壶两秒。
她伸手把壶盖揭开。
壶里有水。半壶。凉的,伸手进去试了一下,跟屋里的温度差不多。
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。
有人来过。
上回她走的时候,屋里的茶壶是洗干净倒扣在桌上的。现在壶在窗台上,里头还有半壶水。
不是她自己放的。
她把壶盖盖回去,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。
"楚姑娘?"
院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个老太太,六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腰有点佝偻。手里拎着个菜篮子,篮子里放着两根萝卜和一把青蒜。
"我就说听着动静了。"老太太看着她,笑了,"你回来了?"
楚清歌认出来了。这是隔壁的王婆,上次她在这儿住的时候,王婆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菜。
"王婆婆。"
"哎。"王婆走进院子,把篮子搁在石凳上,"上次你走了以后,我帮你扫了两回。屋里灰大,我怕你回来没法住。"
楚清歌看着她。
"是您打扫的?"
"可不是。"王婆拍了拍手上的土,"我看你那茶壶搁桌上扣着,怕落灰进去,就给洗了。搁窗台上了。上回倒了半壶水搁着,忘了倒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屋里窗台上的茶壶。
"谢谢您。"
"谢什么谢。"王婆摆了摆手,"你这院子要没人管,明年夏天就长草了。那棵小树苗我帮你浇过两回水,不知道活没活——"
"活着呢。"楚清歌说。
"那就好。"王婆走到树苗前看了一眼,"哟,长高了不少。去年秋天你种的时候这么点——"她比了个到腰的手势,"现在都到你腰了吧?"
"嗯。"
王婆蹲下来摸了摸树苗的叶子,又站起来。
"你这次住多久?"
楚清歌没立刻回答。
"住几天。"
"行。有啥需要的就喊我。隔壁一喊就听见。"王婆拎起篮子,把萝卜和青蒜留在石凳上了,"这菜你拿着。我地里还有。"
"不用——"
"拿着拿着。"王婆已经走到院门口了,回头看了她一眼,"姑娘,你脸色不好。多吃点。"
说完就走了。
楚清歌站在院子里,看着石凳上那两根萝卜和一把青蒜。
她把菜拿进屋,搁在桌上。
然后她把包袱也放在桌上。
——
包袱不大,灰布的。
她解开包袱皮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两件换洗衣裳。一件青色的,一件灰色的。都是旧的,穿着舒服。
一只小钱袋。布的,系着绳,里头有几两碎银子,是她攒的私房钱。
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枚玉佩。
不大,巴掌心那么小,青白玉的,成色一般。一面刻了两个字——"归歌"。
楚清歌拿着玉佩看了一会儿。
这枚玉佩是萧绝去年给的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他在街上的玉器铺子买的,花了五两银子。买回来的时候她说"成色不好",他说"刻了字"。
她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"归歌"两个字刻在玉面上,笔画不算工整,但刻得深。
归。歌。
她当时收了。没说不要,也没说喜欢。就搁在抽屉里了。
走的时候她犹豫过。
在抽屉前站了很久,手指搭在抽屉边上,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最后她把玉佩拿出来,塞进了包袱里。
她跟自己说:不是因为他。是因为这玉佩上刻的字是她自己选的。
"归歌"的"歌"是她的名字。这个字是她自己的。
跟那个人没关系。
她把玉佩放在桌上,跟钱袋搁在一起。
然后她站起来,开始干活。
——
她先擦桌子。
找了块旧布,沾了水,把桌面擦了两遍。灰不多,王婆打扫过,但还是有一层薄薄的。
然后扫地。
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,铲到墙根底下。屋里的地也扫了,墙角的蛛网拿扫帚杆捅了。
然后是窗台。
她把茶壶拿起来,把窗台擦干净,又把茶壶洗了一遍。壶里的凉水倒了,换了干净的。
最后是那棵树苗。
她蹲在树前,把枝条上的枯叶一片一片摘下来。摘了七八片,攥在手里。枯叶干了,一捏就碎。
她把碎叶子扔到墙根底下,跟落叶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,浇在树根上。
水渗进土里,颜色深了一块。
她蹲在树前看了一会儿。
"长得还行。"她说。
干完这些事,天已经黑了。
屋里没点灯。她摸黑把被褥铺开,把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,钱袋和玉佩搁在桌角。
她走到院子里。
石凳还在老地方。她上次来的时候坐过。
她坐下来。
石凳冰凉。那种凉从屁股往上走,一直走到后腰。她没起来。
天上挂着月亮。不圆,缺了一块,但挺亮。
院子里的东西都能看见——树苗的影子短短的,投在地上。墙根底下的落叶堆黑乎乎的。隔壁王婆屋里亮着灯,光透过墙头照过来一点点。
楚清歌坐在石凳上,抬头看着月亮。
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像是跟月亮说的。
"我走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王府的事,从今天起跟我没有关系了。"
说完之后院子里没什么变化。风没停,月亮没动,树苗的影子还是那么短。
没人听见。
隔壁王婆屋里的灯灭了。
院子里彻底暗下来。
楚清歌从石凳上站起来。腿有点麻,站了一下才稳住。
她往屋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了。
她转身走回桂花树苗前,蹲下来。
树根附近的土被她刚才浇过水,颜色深。她看了一眼,伸手在树根底下的土里摸了一下。
手指碰到一个小东西。
硬的,薄的,干的。
她捏出来,凑到眼前看。
是半片桂花瓣。
干的。颜色发黄,边缘卷了,但还能看出来是桂花。金桂,花瓣上的纹路还在。
楚清歌捏着那半片花瓣,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这棵树苗上的。树苗还没开过花。
这是别的地方的。
她认得这个味道。
萧绝书房里有一罐干桂花。是去年秋天他自己晒的,搁在书架最上面那层。她去过一次书房,闻到过那股味道。
这半片花瓣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。也许是她上次来的时候鞋底沾的,也许是风吹来的,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她说不清。
她看着那半片花瓣,没扔掉。
但她也没收起来。
她蹲在那儿,把土拨开一点,把花瓣放回去。
然后把土盖上去,轻轻拍了拍。
像它本来就在那里一样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苗。
月光打在树苗上,枝条上挂着两片没摘干净的叶子,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她拉上门。
门板在身后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