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椅还在廊下。
就是他去年送来的那把。竹骨编的,坐垫换过一回,现在上面搁的是块灰蓝色的棉垫子,边角磨出了毛。
萧绝坐在那把藤椅上。
屋里没去。就坐在廊下,正对着院子。
院子黑着。桂花树的影子看不见,什么都是一团黑。廊柱上那盏灯的位子空了——灯被他拿下来了,搁在脚边的地上。
屋里也没点灯。整座秋水院没有一丝光。
他手里捏着那封信。
信是从灯笼里拿出来的。昨天放进去的,今天又拿出来了。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,折痕处的纤维起了毛,快断了。
他把信铺平在膝盖上。
"萧绝,你总在用你的方式弥补我——可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"
他不需要看了。
每个字都在脑子里。哪个字在哪个位置,"从"字那一撇写得多长,"到"字最后一笔顿了多重,"底"字底下那一点偏了多少——他全记得。
他闭着眼。
黑暗里,脑子反而比睁眼的时候清楚。
画面一幅一幅地过。
定亲那天。她穿了身素白的衣裳,站在侯府正厅里。他进去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不是害羞,不是期待,是冷。他当时没在意。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。
他没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桂花树下的第一壶茶。他拎着藤椅进来,她坐在石凳上喝茶。他把椅子放下,她说了句"放那儿吧"。他转身就走了。
他没问她要不要他留下。
望江楼。她站在窗边,说前世他每天去她墓前坐一个时辰。他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他没问她那时候是什么感觉。
大婚那夜。她让他回隔壁睡。他转身出了门,关上门,站在廊下站了半宿。
他没问她为什么。
他做过很多事。查案,铺路,收拾旧部,点灯,温茶,挡刀,替她安排好一切他能想到的。
每一件事都是他决定的。
她没要过。
他没问过。
——
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膝盖上的信被他攥得有点皱了。他松开手,信纸弹了一下,边角翘起来。
他弯腰,把脚边那盏灯笼拿起来。
灯笼不重。竹骨纸糊的,里头的烛芯烧焦了,蜡烛没了,空了。
他把灯笼凑到眼前。
看不见。太黑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灯罩内侧。指腹碰到纸面,划过那道细细的刻痕。
"归"。
他手指往右移了一点。
"来"。
两个字。她刻的。针尖或者簪子尖划出来的,笔画细,但深。
他用拇指碰了碰那个"归"字。
很轻。
怕擦掉。
——
暗尘站在院门外面。
靠着墙,抱着刀,没进来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宿。从萧绝进院子到天快亮,里头一直没动静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翻东西的声音,没有打砸的声音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种安静让他后背发紧。他跟了萧绝六年,见过他在战场上杀完人之后坐在死人堆里喝水的样子,见过他在朝堂上被群臣围攻一言不发的样子。
没见过他这样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像院子里根本没有活人。
他往门缝里看了一次。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廊下隐约一个轮廓——坐在那把藤椅上,一动不动。
他又退回去了。
——
天亮的时候,暗尘听见了动静。
是椅子响。竹骨吱呀了一声,像是有人站起来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不快。一步一步的,踩在石板上。
院门从里头被推开了。
萧绝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三天前那身玄色袍子。袍子上有褶子,膝盖那块还留着前天跪雪的湿痕,干了,留了一圈水渍。头发没束冠,拿簪子别了一下,散了几缕搭在肩膀上。眼底青影很重。
他看见暗尘,没意外的表情。
"王爷。"
暗尘站直了。
萧绝看着他,开口了。
"她走之前留了话。"
声音哑。一晚上没喝水,嗓子跟砂纸似的。
暗尘等着。
"她说——别找我。等我愿意回来的时候,我会回来。"
暗尘没说话。
他听出来了。这不像原话。不像楚清歌会说的那种句子。更像是萧绝自己嚼过一遍之后,说出来给她下的定论。
但他没问。
萧绝站在门口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下台阶。
走了两步,停了。
"她说别找她。"
暗尘看着他。
"那之前吩咐的——"
"都撤了。"
暗尘张了张嘴。
"林若雪出城那条路沿线的人也撤?"
"撤。"
"赵六那边——"
"也撤。"
暗尘看着他。
萧绝没有回头。
"我答应她了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不是那种压着的平,是真正的不带情绪。像是说"今天初一"一样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暗尘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萧绝的背影。
他走得不快。步子迈得不大,膝盖好像还是不太利索,左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一下,再迈右腿。
走了七八步的时候,萧绝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不是停步的晃。是那种从脊背里面传上来的颤。幅度很小,要不是晨光正好打在他肩膀上,根本看不出来。
颤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的肩膀又稳了。
他没停步。继续往前走。走过月亮门,拐了个弯,身影被墙挡住了。
脚步声顺着回廊远去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轻。
暗尘站在院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门缝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桂花树在院子中间立着,枝条上还挂着昨晚的残雪。廊下的藤椅歪着——萧绝起身的时候带了一下,没摆正。
藤椅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暗尘把院门带上了。
门板合拢的时候,发出"咔"的一声。
他转身,顺着萧绝走过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。
萧绝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条线。左脚的印子比右脚的深一点——左腿发力重,说明膝盖还是疼的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回廊拐角处,拐过去就看不见了。
暗尘站在月亮门下,吸了一口冷气。
他低头喊了一声身边的暗卫。
"去把之前安排的人都撤回来。"
暗卫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暗尘又站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条延伸到拐角的脚印,忽然觉得冷。不是风吹的那种冷,是从胸口往上走的。
他把刀在腰上紧了紧,迈步往前走。
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,他往萧绝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回廊尽头的书房门开着。萧绝已经坐在了桌前。
桌上摊着纸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三秒。
然后落下去,开始写。
暗尘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