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蜡烛换了三回。
第一回烧到只剩半寸,换了。第二回烧到一半被风吹灭了,又点了。第三回现在还亮着,火苗缩得很小,快要贴到烛台了。
萧绝坐在书案后面。
面前摊着一份公文。空白的。纸上什么都没写。
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墨干了,发硬。
他已经坐了很久了。
暗尘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,到了门口停住了。敲了两下门。
"进来。"
暗尘推门进来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空着手。进门之后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,站定了。
"王爷。"
萧绝没抬头。
"说。"
"宫里来人了。"
萧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谁派的?"
"陛下身边的刘公公。亲自来的。在府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,没敢进来。"
"他怎么说?"
暗尘顿了一下。
"说王爷三日未朝,陛下问是怎么回事。是不是身体抱恙,需不需要太医。"
萧绝没说话。
桌上的公文还是空白的。纸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"你怎么回的?"
"我说王爷身体抱恙,这几日受了风寒,不便见客。"
"刘公公信了?"
暗尘犹豫了一下。
"嘴上信了。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——"暗尘摇了摇头,"没多问,但回去肯定要跟陛下如实说。"
萧绝把笔拿起来,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。干了的墨渣掉下来,落在砚台里。
"陛下还说什么了?"
"让太医来给您看看。"
"太医来了没有?"
"在府门口候着呢。刘公公走的时候把太医留下了,说什么时候王爷方便了就什么时候请进去。"
萧绝把笔放下。
"让太医回去。"
暗尘没动。
"王爷,太医要是回去说您不见——陛下那边——"
"不用太医来。明日我上朝。"
暗尘看着他。
"王爷,您现在的样子——"
萧绝抬起头。
"我什么样子?"
暗尘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两个人对看了两秒。
萧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站起来。
他走到书房靠墙的那面镜子前。
铜镜不大,挂在墙上,能照到上半身。镜面有点花,中间有一道擦痕,是以前擦镜子的时候用力过猛留下的。
他站在镜子前,看了一眼里头的人。
脸色发白。不是那种白皙的白,是没有血色的白,像纸。颧骨比前几天又凸了一点,脸颊凹下去一块。眼底的青黑很重,两片,像是拿墨涂上去的。
嘴唇也干。起了皮,下唇有一道裂口,结了个小痂。
头发更不用说了。簪子歪着,散了两缕搭在肩膀上,后头的发尾乱成一团,没梳过。
他看了片刻。
"确实不像能上朝的样子。"
暗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没接话。
萧绝伸手把镜子扶正了一点。
"但不上去不行。"
他转过身,看着暗尘。
"她走了。但王府还在。陛下那边盯着呢。三日不朝已经到头了,再不上朝,该有人上折子参我了。"
暗尘点了一下头。
"帮我准备明日早朝的衣裳。"
"什么颜色的?"
"朝服。"
暗尘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
暗尘停住。
"太医打发走的时候,让刘公公那边带句话。就说我风寒已好,明日上朝,不用挂念。"
"好。"
暗尘走了。
书房里就剩萧绝一个人。
他站在镜子前,又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。脸色白,眼圈黑,嘴唇干裂,头发乱。
他伸手把簪子拔下来,头发散了一半。他拿梳子梳了两下,重新束好,别上簪子。
然后他走回书案前。
坐下。
桌角搁着那盏灯笼。旁边是那只扣着箱扣的木箱。
他看了一眼木箱。
手伸过去,把箱扣打开了。
箱盖掀开。
里面的东西还是那样——左边手札,中间信件,右边物证。一样不少。
他把手伸进手札底下,摸到了那把扇子。
竹骨的,凉的。
他把扇子拿出来。
扇面上的灰已经不厚了——上次他擦过一遍,后来又开过一次箱。兰花露出来,墨色的,两片叶子,一朵花。
他把扇子合上,又打开。
打开的时候扇面"啪"地弹开,兰花对着他。
"你不在。"他说,"我也得把日子过下去。"
他看着扇面上的兰花。
"等你回来的时候——我不想让你看到一个垮掉的人。"
他把扇子翻了个面。
扇面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画。但他看见扇子右下角有一道痕。
不大。弯弯曲曲的,从扇骨边上延伸到纸面上,大约一寸长。颜色发黄,干了。
他凑近看了一眼。
不是墨痕。
是水渍。
茶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溅上去的,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的。也许是之前在箱子里搁着的时候渗进去的,也许是更早。
他没有擦。
他把扇子合上,放回箱子里。
手札盖上去,把扇子压住了。
他把箱盖合上,扣了箱扣。
"啪"一声。
他拿起笔,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。墨是前天的,有点干,他加了点水,搅了搅。
笔尖落在公文上。
这次没停。
第一行字写下去,笔画很稳。
"镇北侯旧部安置事宜——第四份。"
"臣萧绝启奏。"
他写了两行,笔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。是因为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。
是风。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"咔"。
他听了一秒。
然后继续写。
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地响。
写了小半页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是秋香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托盘。托盘上一碗粥,两碟小菜。
"王爷,您好歹吃点。厨房熬了一下午的粥,南瓜的。"
萧绝没抬头。
"搁那儿。"
秋香把托盘放在桌角,没走。
"王爷,雪衣姐姐说——"
"她人呢?"
"在秋水院。她这几天一直待在那儿,不出来。"
萧绝的笔停了一下。
"让她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别在院子里傻坐着。"
秋香应了一声,走了。
粥搁在桌角,冒着热气。
萧绝写了半个时辰,把公文写完了。
搁下笔,把粥端过来。
粥不烫了,温的。他喝了一口。
南瓜粥,放了点糖。甜的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喝完半碗,他放下碗,拿起公文看了一遍。
从头到尾,没有错字。
他把公文叠好,放在桌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衣架前。
衣架上挂着他的朝服。暗尘已经准备好了。黑色的,领口绣了蟒纹。大氅也挂在一旁,灰鼠皮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朝服的袖口。
袖口上有一道小口子,前几天勾在门框上挂的。还没补。
他把朝服取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然后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
碗底还有一点南瓜泥,他用勺子刮了刮,吃了。
把碗搁在托盘上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
外头的雪已经化了一半。院子里的石板露出来一块一块的,湿漉漉的。桂花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几丝残雪,在风里抖了一下,掉下来一块。
他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树洞的位置在树干中间,被树皮遮着。
他知道那里头已经空了。
他把窗子关上。
走回桌前,把灯吹了。
蜡烛灭了,最后一缕烟从烛芯上飘起来,弯了两下,散了。
他拉上书房门,走到隔壁卧房。
明天要上朝。
他把大氅从衣架上取下来,搭在床头的横杆上。明天穿。
然后他躺在床上。
被子是凉的。他没叫人提前暖。
他闭着眼。
脑子里过了两遍明天早朝要说的话——镇北侯旧部安置的事,户部拨款的事,边关粮草的事。
过了一遍朝中几个可能跳出来找麻烦的人的名字。
过了一遍该带的公文。
然后脑子空了。
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枕头底下硌了一下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是那张纸条。
他昨天写的。
"你想问的,我答。你想要的,你说。"
他写了两张。一张塞进了灯笼里,跟她的信放在一起。另一张不知怎么到了枕头底下。大概是暗尘收拾床铺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来塞进去的。
他把纸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眼。
黑看不见字。但他知道写的什么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,呼吸慢慢匀了。
——
第二天天还没亮,暗尘站在书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萧绝已经穿好了朝服。
他站在镜前,把腰带系紧。朝服是黑色的,衬得他脸更白了。但精神比昨天好一点——至少眼睛里有了焦距。
秋香端了碗热粥过来。
"王爷,吃了再去。"
萧绝接过碗,三口喝完。
碗搁在桌上。他拿起公文夹在腋下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暗尘跟在他身后。
"王爷,马车备好了。"
"嗯。"
他迈出门槛。
外头天还黑着。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,地上湿漉漉的。
他走到月亮门前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往秋水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院门关着。门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珠——雪化的。
他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"走吧。"
暗尘跟在他身后,走过了月亮门。
马车停在府门口。车夫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了,手里拿着鞭子。
萧绝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
车夫扬了一下鞭子,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发出"吱呀"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