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关了一整天。
萧绝从早朝回来就进了书房,到现在没出来过。公文批了三份,搁在桌角等着明天发出去。桌上那盏灯换了两次蜡烛,现在烧的是第三根。
夜深了。
桌上摊着公文,笔搁在笔架上,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层。萧绝没看公文,没拿笔。
他在看那封信。
信是从灯笼里拿出来的。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,折痕处的纤维起了毛,边角磨软了,不像纸,像布。
他把信展开,铺平在桌面上。
"萧绝,你总在用你的方式弥补我——可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"
他的目光停在"问过"两个字上。
看了很久。
——
门口响了一下。是秋香。
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外,探了个脑袋进来。
"王爷,晚饭给您搁这儿?"
"搁那儿。"
秋香把托盘放在桌角。一碗面,一碟酱菜,一壶茶。
她没走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信。
"王爷,您今儿一天没吃东西了。好歹——"
"你先下去。"
"得嘞。"
秋香走了。脚步声顺着回廊远去。
萧绝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。没喝。茶搁在手边,冒着热气。
他继续看那封信。
"从来没问过。"
他嘴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他真的没问过吗?
他在脑子里往前翻。
大婚那天。他去找她,在她房里站着。她提了三个条件——不圆房,不侍寝,不干涉她做事。他全答应了。
然后他问她:"你愿意嫁给我吗?"
他当时觉得自己问了。
但现在想想——他问的时候,已经决定了要娶她。圣旨下了,婚期定了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他问她"你愿意吗",跟通知她"我要娶你"没有区别。
那不是问。
那是通知。
——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前的事。
定亲的时候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查她的底细。查完觉得没问题,就定了。他没问过她想不想嫁。
大婚之后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替她安排院子、安排人手、安排护卫。他没问过她想住哪儿,想要什么样的人。
太后赐毒燕窝那回。他查到消息,第一时间跑去通知她。他没问过她想怎么处理,想不想他插手。
镇北侯旧部的事。他连夜写奏章,替她父亲那些旧人安排出路。他没问过她知不知道这件事,想不想自己来。
每一件事,都是他先做了决定,再告诉她结果。
他以为这是对她好。
他以为做了就够了。
——
他睁开眼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不烫了,温的。
他把信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白的。纸面上有一道折痕,是正面那行字的对折位置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——墨干了,他加了点水,搅了两下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"清歌,现在问还来得及吗?"
八个字。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。
字迹不算工整。第三个字"在"的撇写歪了,最后一笔拖得太长,像是要往纸外面跑。
他看了那行字大概十来秒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"现在问还来得及吗"上划了一道。
墨痕横在那行字中间,把字截成了两半。
"清歌"两个字露在上面,没被划到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。
没划。
他把笔搁下。
信拿起来,折了两折,折成原来大小。折的时候手稳,折痕对得齐整。
他把信放回灯笼里。
纸片顺着灯罩内壁滑下去,落在烛台旁边。跟那张纸条挨在一起。
"你想问的,我答。你想要的,你说。"
他写的纸条。
她写的信。
两样东西搁在一起。
他把灯笼放回桌角。
——
面凉了。
他端起碗,拿筷子挑了一口。面坨了,粘在一起,没什么味道。他嚼了两下咽了。
吃了半碗,搁下。
他站起来。
腿还是不太利索。跪雪那晚落下的,膝盖一到夜里就发紧,坐久了站起来得缓两秒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激了他一下。
他没关。
外头天还黑着。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了一点灰白色的痕迹,不太明显,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来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色里立着。枝条光秃秃的,上头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枝丫末端还挂着一点白。
月亮在西边。
不太圆,缺了一角,但亮。月光打在院子的石板上,照出一块一块的白色。
萧绝站在窗前,看着那轮月亮。
他张了张嘴。
"要是能再见到你——"
声音哑得很。一晚上没怎么说话,嗓子像是锈住了。
他清了一下嗓子。
"要是能再见到你——我会先问你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什么都先问你。"
月亮没回答。
院子里也没有声音。桂花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,没动。
萧绝靠在窗框上,看着那轮月亮。
过了一会儿,风来了。
不大。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擦过桂花树的枝条,穿过窗缝,吹到他脸上。
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刚才的风是硬的,刮脸。这阵风软了点,像是有人在旁边呼了一口气。
萧绝站在窗前,没动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还是轻的。
他伸手把窗子推开了一些。缝大了一点,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月光。
白的。
他把窗子关上了。没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。
他转身走回桌前,把碗筷收到托盘上。剩了半碗面,他看了一眼,没再吃。
把托盘搁在门口,明天秋香来收。
他坐回椅子上。
灯笼在桌角搁着。不亮,里面没蜡烛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灯罩。
指腹碰到灯罩内侧那道刻痕。
"归"。
手指往右移了一点。
"来"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桌上的公文还摊着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镇北侯旧部安置的第五份。写到一半,还差结尾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写了两个字,停了。
他看了一眼灯笼。
又低头继续写。
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地响。
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
天要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