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走进金殿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。
他穿了全套朝服,黑色蟒袍,玉带,冠戴得端正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束得紧紧的,没一根碎发。脸上没表情,脚步不快不慢,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一下的。
路过几个大臣的时候,他微微点了下头。
礼部尚书王崇远先凑了上来。这老头六十出头,胡子花白,平时最爱跟人搭话。
"摄政王几日不见,身子可好些了?"
"好多了。劳王大人挂心。"
"哎,没事就好。前两日陛下念叨了好几回,说您不在,朝中好多事压着没人定夺。"
萧绝没接这句话,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站定了。
王崇远讪讪地缩回去,跟旁边的工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殿头官喊了一嗓子"百官入列",金殿安静下来。
——
皇帝坐在上头。
今年才十二岁,龙袍穿着还有点大,袖口卷了两道。但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——宰相倒了之后,这小皇帝像是突然长大了三岁。
"诸卿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。"
话音刚落,户部侍郎赵明远出列。
"陛下,臣有一事启奏。镇北侯旧部三百余人,现分散于京畿各州,无田无产,生计困难。此前摄政王已上奏安置方案,但款项尚未拨付。户部如今——"
他顿了一下,好像在斟酌措辞。
"户部如今账上吃紧。"
皇帝看了一眼萧绝。
"皇叔。"
萧绝出列。
"臣在。"
"镇北侯旧部的事,你怎么看?"
"回陛下。"萧绝的声音不快不慢,"此前臣上了四道奏章,方案已详。三百一十二人,其中可入军中者一百四十人,已与兵部衔接,分拨京营和边关各处。余下一百七十二人,愿归乡者给田给种,愿留京者安排匠作营。所需款项共白银八千两,户部虽紧,但这笔钱不能省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臣建议从内库拨付,不走户部账。"
赵明远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这么说。从内库拨钱,等于直接动皇帝的私房钱,绕过户部。
皇帝点了点头。
"准。"
赵明远张了张嘴,最后咽回去了,退回列中。
萧绝也退回去。
整个过程,语气、神态、条理,跟从前一模一样。
——
散朝的时候,百官往外走。
萧绝刚迈出殿门,后头有人叫他。
"摄政王。"
他停了一步。
大皇子萧恒从后面跟上来。
萧恒今年二十三,比萧绝大两岁。他是先帝长子,按理该是太子,但先帝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小儿子,只给萧恒封了个亲王。这事儿他心里一直不痛快,但表面上从不露出来。
他穿着亲王常服,圆脸,笑起来很和气。
"皇叔这几日气色不错。"
萧绝看着他。
"大殿下过奖。"
萧恒走到他旁边,两个人并排走。脚步都不快,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。
"前两日没见您上朝,我还以为您病得厉害。"萧恒笑着,"特意让人送了点参过去,听说您没见?"
"风寒而已,不敢劳大殿下费心。"
"嗐,一家人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。"萧恒顿了一下,"对了——听说王妃出府小住了?"
萧绝的脚步没停。
"王妃去城郊庄子上静养。换换环境。"
萧恒看了他一眼。
"哦?身子不适?"
"无妨。就是想清静几天。"
萧恒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"那好。王妃身子要紧。等她回来了,我让人送几匹好料子过去。"
"大殿下有心了。"
走到台阶底下,两人分了路。萧恒往东去,萧绝往西去。
萧恒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萧绝一眼。
萧绝没回头。
——
马车停在宫门外。
萧绝上了车,车门关上。
暗尘坐在车辕上,赶车的位置。
"王爷,大皇子那边——"
"盯住他的人。"
暗尘手里的鞭子顿了一下。
"盯哪些?"
"这几天跟他走得近的,都盯。特别是他府上的幕僚赵平。上回宰相倒台之前,赵平跟宰相府的人见过面。这条线还没断。"
"好。"
马车碾着石板路走了一截。
萧绝在车里没说话。
暗尘赶了一会儿车,从车帘缝隙里往后看了一眼。萧绝靠在车壁上,眼睛闭着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指没动,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暗尘收回目光,继续赶车。
——
回到王府,萧绝直接去了书房。
他把朝服脱了,换了一身便衣。青色的,料子普通,袖口宽。
暗尘进来的时候,他正站在窗前。
"她住的那个小院——周围有没有人盯着?"
暗尘站住了。
他没立刻回答。这个"她"是谁,不用猜。
"没有。之前安排的人,按照王爷的吩咐,都撤了。"
"大皇子那边呢?"
暗尘犹豫了一下。
"大皇子的人这两天往西郊方向查了。还没查到具体位置,但方向是对的。"
萧绝转过身。
"查到什么程度了?"
"他们盘了西郊各村的住户名册。目前查到了王家村一带。离那个小院大概还有两三里地。"
"两三里。"
萧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。
"按他们的速度,几天能查到?"
"不好说。如果大皇子催得紧,三五天。如果不催,十天半个月。"
萧绝站在窗前,看了一眼外头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地立着,枝丫上什么都没有。
"那就别让他查到。"
暗尘看着他。
"王爷的意思是——派人去挡?"
"不用派人。"萧绝转身走到衣架前,把便衣脱了,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布衣。
灰褐色的,粗布,袖口收紧的那种。他以前在北边打仗的时候穿过,回了京就压在柜子底下了。
他把布衣套上。
暗尘看着他。
"王爷,您——"
"我亲自去一趟。"
"您要是去——不算是找她?"
萧绝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"我不是去找她。"他说,"我去看看那个小院周围的情况。大皇子的人要是摸过去了,我得知道。"
暗尘没再说话。
萧绝把腰带系好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布鞋换了。朝靴太显眼,布鞋不起眼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我从后门走。你留在府里。"
"王爷带个人吧。"
"不用。"
"那——带上个防身的?"
萧绝看了他一眼。
"西郊又不是匪窝。"
他推开门,顺着回廊往后门走。
——
从王府后门出去,穿过两条巷子,拐上官道,往西走。
天还没黑。日头偏西了,照在路上,把人影子拉得老长。
萧绝走得不快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过去一辆牛车,赶车的老农看了他一眼,没多留意。他穿着布衣,灰褐色的,跟路边干活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西郊。
路变窄了,两边是田。冬天地里没什么庄稼,光秃秃的,翻过的土冻硬了,一块一块的。
前面是王家村。几户人家,屋顶上冒着炊烟。
他没进村。从村外头绕了过去,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了里把地。
前面有条巷子。
巷口有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裂了口子,枝丫伸得老长,遮了半条巷口。
萧绝走到老槐树后面,停住了。
巷子对面有一扇门。
门关着。是那种最普通的木板门,上头没漆,木头的颜色发灰。门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上到下,歪歪扭扭的。
院子里没有灯。
门缝里也没有光透出来。
他站在树后面,看着那扇门。
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日头落了,西边天际只剩一条橙红色的线。巷子里没了阳光,暗下来了。
那扇门一直关着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人进出。没有狗叫,没有鸡鸣。
他看着门板上的那道裂缝,从上到下,歪歪扭扭的。门板的木头有点朽了,底下那截颜色比上面深,像是被雨水泡过。
门缝里还是没有光。
她可能睡了。
也可能不在家。
他不知道。
他站在树后面,没有走过去。没有敲门,没有喊她的名字,没有做任何会让她知道他来过的事。
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扇门。
——
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。
不大。凉的,带着田里泥土的味道。
他深吸了一口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了两步,又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没有变化。
他转回来,继续走。
走出巷口,上了土路,绕过王家村,上了官道。
天彻底黑了。路上没人了,只有他一个人走。
脚步声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,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王府后门的时候,门房老周正在打盹。萧绝推门进去,老周吓了一跳,揉着眼睛站起来。
"王爷?您——"
"去打盆热水。"
"得嘞。"
萧绝回到书房。
他把布衣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布鞋上沾了泥,他搁在门口。
他坐到桌前,桌上那盏灯笼还在桌角搁着。
他看了一眼灯笼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黑透了。
他拿起笔,铺了一张纸。
写了两个字。
"西郊。"
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。
"大皇子的人还在查。三日内解决。"
他把纸条折好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,开始写公文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。大概是刚才站在老槐树后面,手扶着树干的时候蹭的。树皮粗糙,擦破了一点皮,渗了几个血珠子。
他看了一眼,没管。
继续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