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篮子是王婆的。
竹编的,提手磨得发亮,篮底有几根断了的竹篾戳着。楚清歌借来的时候王婆还塞了两文钱给她,说巷口往东走半里地有个卖菜的老张头,萝卜便宜,两文钱能买三根。
她提着篮子出了院门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门没锁。这地方没什么人,不用锁。
巷子不长,二十来步就到头。她走到巷口的时候,脚步停了。
拐角处站着一个人。
灰褐色的布衣,背对着她,正低着头看墙根。墙根底下长着一丛野草,枯黄枯黄的,贴着墙皮。那人弯着腰,像是在看那丛草。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不用看脸。那个背脊的弧度,肩膀的宽度,头发束的方式——她看了两年,认得出来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没动。
手里提着菜篮子,篮子里空着,什么都没买。
她离他大概十几步。巷子不宽,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,十几步的距离在这条巷子里已经算是很远了。
她没往前走。
也没退回去。
——
萧绝没有回头。
他还在看墙根那丛草。或者没在看草,只是找了个低头的理由站在那里。
但楚清歌看见了他的背脊动了一下。
很小的幅度。不是转身的那种动,是那种被人盯着后背看了几秒之后,脊背上的筋绷了一下的那种动。
他知道她在这儿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一个背对着另一个,一个看着另一个的后背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墙根底下那丛野草被风吹了一下,枯叶子擦着墙皮响了一声。
楚清歌先开口了。
"你来做什么。"
声音不大。但这巷子里太安静了,说什么都听得见。
萧绝没转身。
"路过。"
楚清歌看着他后背。
"路过三次?"
巷子里又安静了。
萧绝的肩膀没动。但他的头低了一点——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。
"你来问我了。"
"因为你说谎说得太差。"楚清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"第一天石阶上有一片。第二天又有一片。你放的。"
萧绝没说话。
"干桂花。"楚清歌说,"你书房里那罐。我闻过那个味道。"
还是没说话。
巷子那头传来王婆家的鸡叫,"咯咯咯"地叫了三声,然后停了。
萧绝转过身来。
他转得很慢。先是肩膀动了,然后是腰,然后是脚。整个人转过来的时候,他面对着她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站在巷口。
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。颧骨凸出来一点,眼底的青黑还在。头发没束冠,拿根木簪子别着,散了两缕搭在肩上。身上那件灰褐色布衣皱巴巴的,领口歪了一点。
他看着她。
"我不是来找你回去的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"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"
楚清歌看着他,过了两三秒。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那你走吧。"
萧绝没走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她。十几步的距离,不远也不近。他没往前迈一步。
"清歌。"
他叫了她一声。
楚清歌没应。
"你瘦了。"
他声音哑了一下。就哑了那么一点,说完之后又稳住了。
楚清歌提着菜篮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竹编的提手硌着她的手心,她攥得指节发白。
"与你无关。"
她说完这三个字,转身就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她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。菜篮子在她手边晃了一下,竹篾碰着竹篾,发出细微的"嘎吱"声。
她走到院门口,推门进去。
门板在身后合上了。
"咔。"
——
巷子里就剩萧绝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没追。
他看着她院门关上的那一瞬——门板合拢,门缝里的光没了。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吹到他脸上。凉的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地面。
他站的位置,墙根那丛野草旁边,泥地上有两个脚印。是他的。昨天和前天来的时候留下的,冻在了泥里,没化开。
他往旁边挪了一步,把脚印踩了踩。
没什么用。脚印已经在泥里定了形。
他从巷口走出去,顺着土路往官道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。
巷子尽头,她的院门关着。门板上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走出村子的时候,他经过那个卖菜的老张头。老张头蹲在路边,面前摆了一堆萝卜,正在拿绳子捆。
"买萝卜不?两文钱三根,便宜得很。"
萧绝停了一步。
他摸了一下口袋。布衣口袋里有几文钱,是出门前揣的。
他掏出两文钱递过去。
老张头接了钱,给他装了三根萝卜,拿根草绳系着递过来。
"得嘞,拿好。"
萧绝拎着那三根萝卜,走了。
走到官道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萝卜。
带着泥的,皮上还沾着霜。
他拎着萝卜往前走。
走了半里地,他把萝卜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。
搁好之后他看了一眼,又拿起来,放进了布衣的前襟里,揣着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