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回到院子里,把菜篮放在石凳上,去给桂花树苗浇了碗水。
浇完水她回屋,把菜篮拎进桌上。
篮子里有两根萝卜、一把青蒜、一小捆葱。是刚才从老张头那儿买的。老张头给她装的时候手脚麻利,萝卜往篮子里一扔,青蒜往上一盖,系好了递过来。
她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萝卜放桌角。青蒜放旁边。葱搁在青蒜上头。
拿到最底下的时候,她的手碰到一样东西。
不是萝卜,不是蒜。
是一个纸包。
温的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——
她把纸包从篮子底下拿出来。
不大,巴掌大小,用油纸裹着。纸是普通的黄油纸,但包法很讲究——四个角折成一样的大小,压痕整齐,最后一折塞进侧边的缝里,不散不松。
她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几秒。
这个包法她认得。
王府厨房的老刘头包东西就是这样的。四个角折成一样大,最后塞缝。京城别的馆子不是这个包法——要么是拧的,要么是两头对折。只有老刘头有这个习惯,说是当年在宫里御膳房学的。
她把纸包放在桌上,没立刻打开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坐下来,伸手把纸包打开了。
里面是一块桂花糕。
方的,两寸见方,表面撒了一层干桂花碎。颜色是淡黄色的,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。
温的。不是刚出锅那种烫,是放了有一会儿、但还没凉透的那种温。手指按下去,糕体软的,能按出一个浅坑,松手之后慢慢弹回来。
她看着那个指印。
然后她把油纸合上了。没有叠回去,就那么松松地盖着,桂花糕在纸里头,露了半边出来。
她坐在桌边,看着那个纸包。
——
她想了一会儿。
她出门的时候篮子是空的。走到巷口碰见了那个人。说了几句话。她转身回来。
回来之后她没立刻去买菜。她在院子里浇了水,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又拎着篮子出去,走到老张头的摊上买了萝卜和蒜。
老张头给她装菜的时候,她站在这儿挑萝卜,篮子搁在摊位边上。
就是那个时候。
她背对着篮子挑萝卜的工夫,有人把纸包放进了篮子底下。然后老张头把萝卜和蒜扔进去,盖在上头。
她没看见。
但他一定就在附近。
也许就站在老张头摊位后面的墙根底下。也许蹲在旁边的柴火垛后面。她挑萝卜的时候,头一直低着,没往旁边看过。
她想起刚才巷口那段对话。
"你来做什么。"
"路过。"
"路过三次?"
他说"路过"的时候,声音很稳。但"路过三次"之后他沉默了一下。那个沉默不是词穷,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。
他一边站在巷口跟她说话,一边已经把桂花糕准备好了,就等她去老张头摊上的时候放进去。
她不知道该说细心还是狡猾。
可能都是。
——
她看着桌上的纸包,看了一会儿。
桂花的香味从油纸缝里透出来,淡淡的,混着热气。
她没吃。
她也没扔。
她站起来,拿起纸包,走到窗台前。
窗台上茶壶旁边,原来搁干桂花的那块地方空着。前天和昨天的那两片花瓣已经被她收进荷包里了。
她把纸包搁在那个空位上。
油纸松松地包着,桂花糕露了半边,搁在茶壶旁边。
她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桌边,把萝卜和蒜收进了柜子。
她坐下来,拿起昨天那本旧书,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。
看了一行,没看进去。
她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
"明天不买他的菜了。"
她跟自己说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像是在声明,又像是在提醒。
——
第二天她没出门。
早上起来烧了点水,把昨天剩的半碗萝卜切成丝,用盐拌了,就着馒头吃了。馒头是前天王婆送的,还剩两个,硬了,掰开泡在热水里吃。
上午她在院子里坐着看书。看到"桂树宜秋植,根浅怕冻"那一句,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后面的内容。
中午吃了个馒头,喝了碗热水。
下午她给桂花树苗又浇了水。树苗还行,两片叶子还绿着,没掉。
天快黑的时候她有点饿了。灶上还剩半根萝卜。
她坐在桌边想了想,还是不想出门。
——
傍晚,她去院门口看了一眼。
不为别的,就是看一眼。
门一推开,她低头看了一眼石阶。
石阶上放着一只纸包。
比昨天那个大一些。油纸包的,四个角折得一样齐整。
纸包上压着一片干桂花。
桂花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。
她蹲下来,把纸条拿起来。
纸条不大,指甲盖那么宽,上面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她认得——萧绝的字,笔画很硬,横平竖直。
"今天的菜钱,你不去拿我就买好了放这里。"
她看着那行字,蹲在门口,没站起来。
看了一会儿。
她把纸条捏在手里,另一只手把纸包拿起来。
纸包沉了一点,比昨天那个重。里面不像是只有一块糕。
她站起来,看了一眼巷口。
空的。没人。老槐树在暮色里立着,枝丫黑黢黢的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。
"你不去拿我就买好了放这里。"
这句话的语气不对。不是命令,也不是通知。像是在跟她商量,又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以前他不会这样写。以前他会直接把东西放在那儿,什么都不说。她发现了就发现了,没发现就算了。
现在他写了纸条。
他在告诉她——他做了什么,为什么做。
她把纸条折了一下,夹在纸包的折缝里。
然后她拎着纸包进了屋。
把门关上了。
——
她把纸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不是桂花糕。
是一包菜。两根萝卜,一把青蒜,一小捆葱。跟昨天她买的差不多。
萝卜上还带着泥,青蒜的根上沾着土。
是老张头的菜。
她看着那堆菜,愣了一下。
他没去别的馆子买什么精致的吃食。他去了老张头的摊上,买了跟她一样的菜。
她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萝卜两根,青蒜一把,葱一捆。
跟昨天她买的一模一样。
她把纸条从折缝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"今天的菜钱,你不去拿我就买好了放这里。"
她把纸条放在桌上,压在萝卜底下。
然后她拿起那根萝卜,走到灶台前,开始切。
刀落在案板上,"咚"一声。
萝卜切成块,扔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
火苗窜上来,舔着锅底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。
水开了。萝卜浮上来又沉下去。
她搅了一下,盖上锅盖。
灶台上的火映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子里的荷包。
荷包里两片干桂花,一枚玉佩。
今天多了一张纸条。
她把荷包口捏了捏,没打开。
锅里的萝卜咕嘟咕嘟地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