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的。
楚清歌是被烟呛醒的。
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砂子,又干又辣。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咳了一声,咳出来的气都是热的。
屋里全是烟。
黑灰色的,厚得像雾,从门口往里涌。她看不清对面墙上的东西,只能看见窗缝里透进来的红光——不是月光的白,是火光的红。
屋顶的横梁在响。"噼啪噼啪"的,像有人在上面踩,又像是木头在炸裂。
她一把抓过床头的棉袄披上,光着脚冲到门口。
手拉住门闩——拉不动。
她愣了一下,又拉了一把。
门闩在手里动了一下,但门板没开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头顶住了。
她用力推了一下。推不动。
再推。还是不动。
她退后一步,拿肩膀撞了上去。
"砰。"
门板震了一下,没开。
她又撞了一下。
"砰。"
还是没开。外头卡死了。
——
火光越来越亮。窗缝里透进来的红光把整面墙都映成了橘红色,像是有人拿一盆血水泼在墙上。
她跑到窗前,伸手推窗。
推不动。
窗户也被封了。从外面钉死了,或者用什么东西顶住了。她使了全力推了一下,窗框晃了晃,但没开。
她退回屋子中央。
烟更浓了。她弯下腰,棉袄领子捂住鼻子,但没什么用——棉袄是干的,不挡烟。她扯下床上的被单,去桌上的茶壶里蘸了水——茶壶里还有小半壶凉水——把湿被单撕了一块捂在脸上。
湿布贴着鼻子和嘴,呼吸稍微好了一点。但烟还是往眼睛里钻,辣得她睁不开。
她蹲下来,靠着墙。
火声越来越大。外墙的木头在烧,"噼啪"声连成一片,中间夹着"嘎吱"一声——是哪根柱子被烧断了。
热浪从墙上传过来。她后背贴着的那面墙越来越烫,她往前挪了挪。
屋里能站的地方在缩小。火从外墙烧进来,屋顶的横梁已经开始往下掉火星子了。有一块烧着的木片掉在她脚边,她一脚踢开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。
横梁中间那根最大的已经弯了,木头烧得发黑,往下塌着,随时可能断。
她低下头。
手里的湿帕子已经不太湿了,被烟烤得发干。她又蘸了一次水——茶壶里的水不多了,晃了晃,只剩个底。
她把最后一点水倒在帕子上,捂住口鼻。
烟雾里她闭着眼,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门封了。窗封了。外墙在烧。屋顶要塌。
这次没有密道了。
——
前世的楚家老宅有一条密道。着火的时候她从密道里爬出去过。爬出来的时候满身灰,膝盖磨破了皮,趴在巷子里咳了半个时辰。
那时候没有人来撞门。
她靠在墙上,把膝盖蜷起来,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热浪从四面八方挤过来。空气在变少,每吸一口都是烟,嗓子眼里像吞了块炭。
她手指攥着湿帕子,指节发白。
"嘎——吱——"
头顶那根横梁发出一声长响,整个屋顶往下沉了一寸。灰片和火星子哗哗往下掉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她伸手拍了一下,拍掉了几颗,有一颗粘在棉袄袖口上,烧了一个小洞。
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。
——
然后她听见了一声。
不是火声,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。
是"砰"的一声闷响。从门口传来的。
外头有人在撞门。
"砰。"
又一下。
门板在框里震了一下。卡住门的那东西松了一点——她听见木头摩擦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被推动了。
"砰!"
第三下。
门板炸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,是整扇门连框带闩一起被撞散了。门板歪到一边,门框上的木头劈了两根,碎木渣子崩了一地。
一个人影冲了进来。
烟太浓了,她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,从烟雾里穿过来,脚下踩着碎木片,速度很快。
那人影到了她面前,没停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烫——不是体温的热,是刚碰过火的那种烫。掌心有点粗,手指攥得很紧,像钳子。
"走。"
一个字。声音哑得不行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烟灰。
她没来得及说话,就被那只手拽着站了起来。
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。那人没等她站稳,拉着她就往门口冲。
脚底下全是碎木片和灰烬,踩上去扎脚——她光着脚,脚底被划了几道口子,但她没感觉到疼。
烟雾从两边涌过来,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凭着那只手腕上的力往前走。
两步。三步。五步。
脚下踩到了门槛——门框还在,门板没了。
再往前一步。
"轰——"
身后的屋顶塌了。
那根弯了一晚上的横梁终于断了,带着半面屋顶砸下来。火苗窜起来一丈多高,热浪从背后扑过来,推着她往前趔趄了两步。
她踉跄着冲出了门。
——
雨浇在她脸上。
冰凉的。
大雨点子砸在脸上,砸在头发上,砸在棉袄上。一下子就湿透了,水顺着额头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流进嘴里。
她眨了两下眼,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。
然后她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萧绝站在雨里。
浑身湿透了。头发散了,贴在脸上,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灰褐色的布衣吸饱了水,贴在身上,显出底下的骨架子——比她印象中瘦了一圈。
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焦痕。
从袖口往上,大概一尺长。布料烧没了,露出底下的皮肤——红的一片,边缘发黑,还在往外冒丝。雨水浇在上面,发出"嘶嘶"的细响,冒出一股白气。
他没看自己的胳膊。
他看着她。
看了大概两秒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喘得厉害。嘴张着,雨水灌进去,他咽了一下,又咳了一声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还好来得及。"
声音很轻。哑得几乎听不见,被雨声盖住了大半。但她听见了。
她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光着脚踩在泥水里。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指的力道,烫的。
她没说话。
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臂。那道焦痕从袖口延伸到小臂中间,皮肤红肿着,雨水冲在上头,泛着白泡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来。
他也没等她说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小院。
整间屋子已经塌了一半。火还在烧,但雨太大了,火势在压下去。屋顶只剩一个角还立着,上头的火苗被雨浇得直冒烟。桂花树苗在院子中间立着,叶子被火烤卷了边,但还在。
墙根下有个人。
楚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墙根底下倒着一个人。穿着黑衣,面朝下趴着,不动了。旁边地上倒着一个陶罐——罐子摔碎了,口子上有油渍。
是油。
有人把油泼在墙上,点了火。
萧绝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翻了那人一下。
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脸上一道疤。已经晕过去了——不是被火烧的,是后脑勺上挨了一下,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。
萧绝看了一眼那张脸,站起来。
"大皇子的人。"
楚清歌站在雨里,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。
萧绝转过头来看她。
"能走吗?"
她点了一下头。
"脚有没有伤?"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脚底划了几道口子,渗着血,混着泥水。
"没事。"
萧绝看了一眼她的脚,没说话。
他弯腰把布衣下摆撕了一条下来,在雨里浸湿了,递给她。
"裹上。"
她接过来,没看他。弯腰把脚缠了两圈。
雨还在下。
她直起腰,回头看了一眼烧着的屋子。
火已经快灭了。雨太大,浇得只剩下几处还在冒烟。屋顶全塌了,墙也塌了一面。她带来的那几件换洗衣裳、桌上的旧书、窗台上的茶壶——全埋在里头了。
荷包。
她猛地摸了一下袖子。
荷包还在。睡前她把荷包塞在枕头底下,着火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拿,但棉袄是披在身上的——不对,荷包不在棉袄里。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"找什么?"
萧绝看着她的动作。
她没回答。转身往烧塌的屋子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门口全是火灰和碎木片,里头还在冒烟。
"什么东西?"萧绝跟过来。
"荷包。"她说,"在枕头底下。"
萧绝没说话。他绕过她,走到塌了一半的门前,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顶塌下来的位置正好压在床那片。床板断了,枕头不知道埋在哪堆灰底下。
他蹲下来,伸手去扒碎木片。
"别——"楚清歌叫了一声。
他没停。手指扒开一块烧焦的木板,又扒开半截断了的椽子。灰烬烫手,他没缩手。
扒了十几秒,他从一堆灰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布的。青色的。烧焦了一个角,但没烧穿。
他把荷包递过来。
楚清歌接过去,捏了一下。
里面硬的——玉佩在。
她把荷包攥在手里,没打开看。
萧绝站起来。他的手指被灰烫红了,指尖上起了两个小泡。他甩了一下手,没当回事。
雨浇在两个人身上。
萧绝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。王婆家的门关着,灯灭了——应该是被雨声和火声吵醒过,但没敢出来。
他转过头来。
"跟我走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