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。
楚清歌站在雨里,棉袄吸饱了水,沉得坠肩膀。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一下,但没什么用——水顺着脖子往里灌。
火场在她身后。塌了的屋顶还在冒烟,几处暗红的火苗被雨浇得一缩一缩的,像是要灭了,又没完全灭。
萧绝站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的左臂垂在身侧。袖口烧没了半截,露出底下小臂上的伤——一片红,中间发白,边缘焦黑。皮翻着,雨水冲在上面,渗出来的血被稀释了,淡红色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脚边的泥地里。
他没低头看。
他看着她。
楚清歌也在看他。不是看他的脸——是看他的手臂。
"你受伤了。"
萧绝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像是刚想起来似的。
"不算什么。"
楚清歌的目光没移开。
"你手在发抖。"
萧绝的右手——没受伤的那只——确实在抖。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,是手指尖微微颤着,像是攥不住东西。他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一下。
"冷的。"他说。
楚清歌没接话。
两个人站在雨里,谁都没动。
"你先离开这里。"萧绝开口了,"火扑灭之后有人会来查。这个地方不安全了。我送你到——"
"谁放的火?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还在查。但应该是冲你来的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墙根底下趴着的那个人。黑衣人还是面朝下,一动不动,后脑勺上的血被雨水冲成了一条细线,淌进泥地里。
"他?"
"大皇子的人。"萧绝说,"叫周德。在大皇子府上干了六年。"
楚清歌收回目光。
"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对我动手?"
萧绝没立刻回答。
雨下在他们两个中间,水帘一样。她隔着雨看他,他的脸上有水往下淌,顺着颧骨,顺着下巴,滴在衣领上。
"我一直在附近。"
楚清歌的声音没什么变化。
"所以你一直都在。"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萧绝没否认。
"暗尘安排了两个人在村口盯梢。昨天下午他们发现有生面孔在王家村附近转悠,我夜里就过来了。"
"过来干什么?"
"看着。"
"看着?"楚清歌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什么,不是怒,也不是讥,说不上来,"你在巷口站着看我买菜、看我浇花、看我关门睡觉——然后你觉得这叫'看着'?"
萧绝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"你说过不来找我。"
"说过。"
"你也说过'我答应她了'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说过不来,但我没办法不来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。不是解释,不是道歉,就是把一个事实摆出来。
楚清歌看着他,没说话。
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中间的空。大火已经彻底灭了,最后一点火苗也被浇熄了,只剩焦黑的废墟冒着白烟。烟混着雨雾,飘在院子里,低低的,贴着地面走。
桂花树苗立在院子中间。叶子被火烤卷了边,有两片已经枯黄了,但树干还是直的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棵树苗。
然后她看了一眼萧绝的左臂。
伤口上的血还在渗。雨水冲不掉,一道一道的,从伤口边缘往下流,经过手腕,滴在指尖上,再落到泥里。他的手指还在抖——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疼的。他一直在忍。
"你那个伤不处理会烂。"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。
"没事。回去让府医看看就行。"
"你走回去要半个时辰。"
"走快点半个时辰够了。"
"你手抖成这样走不了那么快。"
萧绝没说话。
他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手指确实在抖,不太听使唤。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——攥不全,小拇指弯不下去。
楚清歌看着他攥拳头的动作。
雨小了一点。不是那种瓢泼的大雨了,变成了一阵阵的,密一阵疏一阵。疏的时候能看清三步以外的人脸。
她看了一眼院子西边。
灶房还在。
主屋塌了,但灶房没烧到。灶房在院子西角,跟主屋隔了一堵墙,火是从外墙烧进来的,方向朝东,西边的灶房只被烤了一些热气,墙皮发黄了,但没塌。
灶房的门是半开的。她走的时候没关。
她站在雨里,看着萧绝的手臂,看了几秒。
"你先进来。"
萧绝没动。
"把伤口处理一下。"她补了一句。
萧绝看着她。
雨水从他额前散落的头发上淌下来,流过眉骨,流过眼角。他眨了一下眼,把水眨掉。
他没说话。愣了大概两三秒。
然后他迈了一步。
楚清歌已经转过身往灶房走了。她光着脚踩在泥水里,脚底缠的布条已经湿透了,踩一步发出“噗叽”一声。她走到灶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
灶房里不大,能转开身。一个灶台,一口锅,一张矮桌,两条板凳。灶台上还有半袋面粉和一碟盐。锅是早上煮萝卜的那口,没洗,锅底还有一层萝卜汤的渍。
楚清歌从墙上扯下一块抹布,在灶台边的水缸里蘸了水。
"坐下。"
萧绝进来的时候得弯腰。灶房的门矮,他进来看了一眼——地方小,比他书房的角落还小。他低头看了看板凳,上面有灰。
他没坐。
楚清歌把湿抹布递过来。
"先擦一下。"
萧绝接过抹布,没擦自己的脸。他把抹布绕在左臂的伤口上,兜了一圈,用牙咬着系了个结。
"不用你弄,我自己——"
"坐下。"楚清歌又说了一遍。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他坐下了。板凳矮,他坐上去膝盖顶着桌沿。灶房里光线暗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雨天的灰白色光。
楚清歌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陶罐,打开盖子看了看——里面有一点猪油。她拿筷子挑了一坨出来,放在碟子里。
然后她把盐罐子打开,捏了一撮盐,撒在猪油上,拿筷子搅了搅。
"手伸过来。"
萧绝把左臂伸过去。
她蹲在他面前,把他胳膊上系的抹布解开了。
伤口露出来。比在雨里看到的更清楚——一片烧焦的皮肉,中间最深处发白,边缘红肿翻卷,渗着血水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她拿湿抹布把伤口周围的灰和血擦了擦。动作不算轻,萧绝的胳膊肌肉绷了一下,但他没出声。
擦干净之后,她把拌了盐的猪油抹上去。
猪油碰到伤口的那一刻,萧绝的手指弹了一下。
"疼?"
"不疼。"
楚清歌没抬头。她把猪油均匀地涂在伤口上,然后用抹布重新裹上去,缠了两圈,系紧了。
"回去之后让府医换药。"她站起来,把筷子扔进水缸里,"这个撑不了多久。"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裹好的伤口。
"嗯。"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外面的雨又小了一点。从密变疏,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从"哗哗"变成了"滴答"。
楚清歌靠在灶台边上,离他两步远。她的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水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。棉袄沉得往下坠,她扯了一下领口,没扯动。
萧绝看了一眼她的脚。
布条湿透了,裹在脚上,底下的口子还在渗血。有一道比较深,在大脚趾下面,血把布条染红了一块。
"你的脚——"
"不碍事。"
萧绝闭了一下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只裹了抹布的手臂。
"清歌。"
她没应。
"这地方不能住了。"
她没说话。
"大皇子的人查到了这里。今天烧了一次没成,还会有下一次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想让我回王府?"
萧绝看着她的眼睛。
"不是。"他说,"我给你另外找一个地方。不在西郊,不在城里。谁都不知道的地方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萧绝看着她。
"你不想回去,我不逼你。但你不能留在这里。"
外面的雨又密了一阵。水从灶房门口的檐上淌下来,形成一道小帘子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沾着猪油和盐,还有一点血——是他的血。
她搓了一下手指。
"今天先在这儿待一夜。"她说,"明天再说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灶房能住。"她补了一句,"塌不了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
没再说话。
雨落在屋顶上,"滴答滴答"地响着。
灶台上的那碟盐被风吹了一下,几粒盐花滚到了碟子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