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雨就停了。
不是慢慢小的,是一下子就停了。最后一阵雨点子砸在屋顶上,"啪啪啪"几声,然后就没声了。只剩下檐口的水还在往下滴,"嗒、嗒、嗒"的,越来越慢。
楚清歌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主屋塌了大半,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堆着,还在往外冒白烟。地上全是泥水,混着灰烬,黑乎乎的。桂花树苗立在院子中间,叶子卷了边,但树干还是直的。
院子西边那间偏屋还在。
偏屋不大,比灶房大一点,比主屋小。她上次住在这儿的时候,偏屋用来堆杂物——几块木板、两根竹竿、一口旧箱子。走的时候她把东西收拾了一下,没搬走。
"偏屋没烧到。"她说,"先去那边。"
萧绝站起来。他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,膝盖有点僵,站的时候顿了一下。左臂上的抹布被血洇红了一小块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
两个人从灶房出来,踩着泥水穿过院子。
楚清歌走在前面。她光着脚,脚底的布条湿透了,踩在泥里"咕叽咕叽"响。萧绝跟在她后面,步子比她大,但走得慢。
偏屋的门没锁。她推了一把,门板开了。
屋里黑着。她摸到门边的柜子上,摸到了火折子和一盏油灯。火折子吹了两下,点了灯。
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,照亮了屋里。
——
偏屋比她记忆中干净。
上回来的时候杂物堆了半屋子。现在东西被码到了墙角——木板竖着靠墙,竹竿横着搁在木板上,旧箱子放在最底下。柜子在门左边,上面摆着油灯和一只碗。碗里有半碗水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是王婆收拾的。
"坐。"楚清歌指了一下柜子旁边的木凳。
萧绝走过去坐下了。木凳比灶房的板凳高一点,他坐上去膝盖没顶着桌沿。
楚清歌打开柜子。
柜子里的东西不多——一卷麻布、两根蜡烛、一小袋粗盐、一只陶罐。她把陶罐拿出来,打开盖子闻了闻。
是药粉。淡黄色的,带一点苦味。
她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卷干净的棉布条——上次她剪的,准备用来包扎什么,没用完,卷起来塞在柜子角上。
她把药粉和布条放在萧绝旁边的柜子上,又从门口的水缸里舀了半碗水。
然后她蹲在他面前。
——
"手伸过来。"
萧绝把左臂伸过去。
楚清歌先把他之前在灶房缠的那块抹布解开。抹布跟伤口粘在一起了——猪油和血干了,把布条黏在皮肉上。她没硬扯,用湿布条蘸了水,沿着布边慢慢渗湿,一点一点揭。
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,萧绝吸了一口气。
不重,就吸了一下,牙缝里漏出来的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疼?"
"不疼。"
她没说话,继续揭。
最后一块布掀开,伤口全露出来了。
比灶房里看的时候更清楚——中间最深处发白,边缘红肿翻卷,有几个小泡已经破了,渗着淡黄色的液体。周围的皮肤被火烤得发红,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楚清歌拿湿布条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。从外往里擦,先擦干净的皮,再擦伤口边缘。动作不算轻,但也不算重。每擦一下,萧绝的小臂肌肉就绷一下。
"烧得不深。"她一边擦一边说,"但如果不处理,会化脓。"
萧绝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细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短短的。沾了水和药粉,指尖发白。她擦伤口的时候手指很稳,没有抖。
"你这里怎么会有药粉?"
楚清歌没抬头。
"一个人住,总要备着。"
萧绝没再问。
他看着她把旧布条扔到地上,拿起棉布条浸了水,重新擦了一遍伤口。这回擦得更仔细,把伤口边缘的灰和干了的血痂都擦掉了。
擦完之后她拿起陶罐,把药粉倒在手心里,用手指沾了,往伤口上抹。
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,萧绝的手指弹了一下。
楚清歌停了一下。
"忍一下。"
"嗯。"
她继续抹。药粉均匀地铺在伤口上,覆盖了那片发白的最深处和翻卷的边缘。她抹得很仔细,没留空隙。
——
抹完药粉,她拿起棉布条开始缠。
从手腕往上缠,一圈一圈的。第一圈松,第二圈紧,第三圈压着第二圈的边。她缠得很快,布条在手臂上绕了四圈,覆盖了整个伤口。
到最后一圈的时候,她把布条头塞进前一圈的缝里,拉紧,打了个结。
死结。
不是蝴蝶结,是一个结实的死结。拉得很紧,布条绷在手臂上,没留松动的余地。
但结打歪了。
布条头翘出来一点,歪在一边,不在正中间。她拽了一下,没拽正,布条头还是歪的。
她松了手。
"三天之内别碰水。"
她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"好了。"
——
萧绝低头看着手臂上扎好的布条。
布条缠得紧,药粉隔着布条隐约透出一点淡黄色。那个死结打在手臂内侧,歪着,布条头翘出来一小截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结。
指腹碰到布条头,硬的,扎得紧。
"谢谢。"
楚清歌已经转过身去了。她蹲在柜子前面收拾药瓶,把陶罐的盖子盖回去,把剩下的布条卷起来塞进柜子里。
"不用谢。"
她把陶罐放回柜子里,推了推,摆正了。
"你救我一次,我还你一次。扯平了。"
她拿布擦了一下手上的药粉。手指上沾着淡黄色的粉末,她搓了搓,搓不干净,又蘸了点水擦。
萧绝坐在木凳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蹲在柜子前面,后背对着他。棉袄湿透了,贴在背上,显出脊背的轮廓。头发散了一半,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,水顺着发梢滴在棉袄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"如果我救你是为了让你谢我,我不会等到现在。"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她把柜门关上了,手指搭在柜门的边沿上。
"那你为什么不等到现在?"
萧绝看着她的后脑勺。
"因为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来。"
楚清歌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。
停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过身。她没看他——她走到门口,把门口那碗半碗水端起来,泼到了门外的泥地里。
"水放久了不能用了。"她说。
她拿着空碗走回来,放在柜子上。
"你今晚睡这儿。"她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木板和竹竿,"柜子里有一卷麻布,铺在板子上能睡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你呢?"
"我在灶房凑合一夜。"
"灶房没门。"
"灶房有灶台,挡风。"
萧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楚清歌没给他机会。她拿起柜子上的油灯,往他手里一塞。
"灯留给你。灶房那边我有蜡烛。"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三天之后你自己换药。"
"嗯。"
她迈出门口,踩在泥水里,"咕叽"一声。
走了两步,她的声音从雨后的夜气里传回来——
"那个结——你嫌歪了自己重打。"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个歪着的死结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布条头。
没解开。
他把手放下了。
偏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油灯搁在柜子上,火苗跳了两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他坐在木凳上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灶房那边传来一声火折子吹响的声音,然后一星烛光从灶房门缝里透出来。
亮了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把麻布卷拿出来。
麻布有点潮,但不算湿。他把麻布铺在木板上面,木板靠墙竖着,他把它放平,搁在地上。
铺好之后他没立刻躺下去。
他坐在麻布上,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布条。
结还是歪的。
他用右手把布条头往里塞了塞,没塞进去。
他没再管了。
他把油灯从柜子上拿下来,搁在身边的地上。火苗照着他的脸,照着墙壁,照着那个歪着的死结。
远处灶房里的烛光灭了。
黑暗里只剩下他这盏灯。
他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,火苗亮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