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屋里的油灯烧了大约半个时辰,灯芯缩了一截,火苗矮下去了。
萧绝还坐在木凳上。
麻布铺在木板上面,就在他脚边,但他没躺下去。他左手搁在膝盖上,缠着布条的那只,布条上透出一点药粉的淡黄色。那个歪着的死结在手臂内侧,布条头翘出来一小截。
他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停了。
外面很安静。雨停了,风也停了。偶尔有一两声水珠从檐口滴下来的响动,"嗒"一声,然后又是寂静。
灶房那边没有光。蜡烛灭了有一阵子了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。
——
脚步声是从灶房那边过来的。
不快,踩在泥水里,"咕叽咕叽"的。
楚清歌出现在偏屋门口。
她换了一件干衣裳——不是她的,大了两号,应该是王婆的。袖口挽了两道,下摆长了一截,差点盖到膝盖。头发散着,湿的,搭在肩膀上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萧绝——他还坐在木凳上,跟半个时辰前一个姿势。
"你怎么还没睡?"
萧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。
"睡不着。"
楚清歌走进来,把碗搁在柜子上。
"喝点水。灶房烧的。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你也没睡。"
"我去看了趟王婆。"楚清歌靠在柜子上,"她那边没事,火没烧过去。吓了一跳,我说烤火走水了,她信了。"
萧绝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楚清歌没走。她站在柜子旁边,看了一眼他脚边铺好的麻布。
"你可以走了。"
萧绝把碗放在膝盖上。
"我知道。"
他没站起来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,一个坐着一个站着。油灯搁在柜子上,火苗在他们中间跳了一下。
"你还有什么事?"
萧绝低着头,看了一眼碗里的水。
"院子烧了。你今晚住哪里?"
"偏屋还能住。明天找人修。"
"我帮你找。"
"不用。"
萧绝没接话。
他把碗放在柜子上,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
"明天大皇子那边会知道火没烧成。他会查到底是谁在里面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我知道。"
"你一个人在这儿——"
"我在这儿住了七天。"楚清歌打断了他,"七天都没事。今天是第一次。你把你的人撤了之后才出的事。"
萧绝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说的是事实。
他撤了暗尘安排在西郊的盯梢人手。撤完之后,大皇子的人才摸到了这里。
他没说话。
楚清歌也没逼他。她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
"还有别的事吗?"
萧绝站起来。
木凳在泥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她高了一头多,偏屋矮,他微微弓着背。
"那我走了。"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。
他没回头。
"你那个荷包。"
楚清歌的手指搭在柜子边沿上,没动。
"里面装了什么?"
"没什么。"
萧绝还是没回头。
他看着门外的泥地。雨后的泥地反着一点光,黑的,亮的,混在一起。
"着火的时候——你先找的是荷包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"屋顶都塌了。你让我扒开横梁去翻枕头底下的东西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不是衣裳,不是银子。是荷包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柜子边沿上收紧了一点。
萧绝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她。
"我放的桂花——你收了。"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她靠在柜子上,他站在门槛边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萧绝看了她两秒。
然后他转回去,迈过门槛,踩在泥地里。
"那说明你还没完全不要我的东西。"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。没停步,没回头。脚步声踩在泥水里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立着,枝丫光秃秃的。巷子两头都没人。
他往左拐,上了土路。
——
偏屋里。
楚清歌站在柜子旁边,没动。
萧绝的脚步声消失了有一会儿了。外面又安静下来,只有檐口的水还在滴,"嗒"一声,隔几秒,再"嗒"一声。
她低下头。
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腰间。
腰间系着那个荷包。青色的布荷包,系着一根棉绳,挂在腰带上。烧焦了一个角——是着火的时候烧的,边角发黑,摸上去有点脆。
她把荷包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
轻的。没多少东西。
她捏了一下。
硬的——玉佩在里面。两片桂花和一张纸条搁在玉佩旁边,软的,没什么分量。
她没打开看。
她把荷包重新系回腰上,拽了拽绳子,紧了紧。
然后她走到墙角,把板凳挪到柜子旁边,坐下来。
油灯还在烧。火苗小了一点,灯油快见底了。
她看了一眼灯。
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,又往上挑了一点。火苗亮了一瞬,又缩回去。
她坐在板凳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偏屋里很安静。墙角那堆木板和竹竿的影子投在墙上,被灯光拉得歪歪扭扭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。
烧焦的那个角朝着她,黑乎乎的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焦角。
脆的,一碰就掉了一点碎渣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灯芯又缩了一截。灯油见底了,火苗缩到豆粒大小,跳了两下。
她没再去拨。
火苗跳了最后一下,灭了。
偏屋里彻底黑了。
黑暗中她坐在板凳上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指又摸到了腰间的荷包。
捏了一下。
硬的。
玉佩还在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