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是被锤子声吵醒的。
"咚、咚、咚"——从院子那边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有规律。
她睁开眼,偏屋里灰蒙蒙的。天亮了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的麻布上。她昨晚没回灶房睡,就在偏屋的板凳上坐了一夜,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墙睡着了。
她站起来,脖子僵得厉害,歪了一下,骨头响了一声。
锤子声还在响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。
三个木匠扛着木料往墙角走,一个泥瓦匠蹲在烧塌的墙根底下拿铲子刮灰。暗尘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抱着两块门板,正往主屋那边搬。
萧绝站在院门口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——还是布衣,灰蓝色的,比昨天那身干净。左臂上的布条换过了,缠得比昨天整齐一点,但结还是歪的。
他看见她开门,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"来修院子的。"
楚清歌站在偏屋门口,头发没梳,散着。身上还穿着昨晚王婆那件大了两号的衣裳,袖口挽着,下摆拖到膝盖。
"我没请你来。"
"我知道。"萧绝看了一眼天,"但烧过的墙不修,今天晚上下雨你会淋湿。"
楚清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是灰白色的,云压得不高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"你怎么知道今晚会下雨?"
"看了天象。"
"你会看天象?"
"住得近,看多了就会了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解释"住得近"是多近。她也没问。
——
三个木匠已经开工了。
领头的姓老赵,四十来岁,膀子粗,手里一把锯子,正把一根新木料架在板凳上锯。旁边两个年轻的——一个叫小六,一个叫石头——是老赵的徒弟,正帮忙搬烧坏的旧木料。
泥瓦匠姓孙,五十出头,秃顶,蹲在墙根底下拿铁铲刮烧焦的墙皮。刮一下,黑灰簌簌往下掉。
暗尘把门板搬到主屋那边靠着,走过来跟萧绝说了一句什么。萧绝点了一下头,暗尘就出了院门,不知道去干什么了。
楚清歌站在偏屋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老赵锯木头的声音很大,"嚓嚓嚓"的,跟泥瓦匠刮墙的声音混在一起,吵得很。
她转身回了偏屋。
——
她在偏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头发梳了,换了件自己的衣裳——昨天着火的时候放在偏屋角落里的那身没烧到,就是有点烟味。
她把衣裳抖了抖,穿上了。
然后她走到灶房。
灶房没烧到,锅还在,灶台还在。她生了火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之后她抓了一把粗茶扔进去,盖上了盖子。
茶在壶里泡着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了一眼院子。
从灶房门口能看到院门口。萧绝还站在那儿。他靠着门框,右手揣在怀里,左手垂着——缠布条的那只。他没进院子。
老赵锯完了一根木料,扛起来往墙角走,路过萧绝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。萧绝回了一句,老赵点了点头,把木料竖在墙边。
楚清歌看了一会儿。
她把茶壶从灶台上端下来,倒了一碗。
茶汤黄绿色的,冒着热气。粗茶,没什么讲究,但比王府里的茶浓。
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里,看了一眼院门口。
萧绝站在那儿,靠着门框。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点,但眼底还是有青黑。他站着的姿势不太自然——重心偏右,左臂那侧没怎么用力,应该是伤口还在疼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没端出去。
——
上午过半的时候,老赵过来敲偏屋的门。
"姑娘,主屋那边的横梁要换,旧的烧断了。新的得现做,今天可能干不完。"
楚清歌站在门口:"那今天能修好的是哪部分?"
"东边那堵墙能修好。屋顶暂时盖不上,得明天。"老赵拿手比划了一下,"偏屋没事,没烧到。灶房也没事。今天晚上你住偏屋不漏。"
"行。"
老赵转身要走,又回头说了一句:"那位公子——是您夫君吧?"
楚清歌没接话。
老赵嘿嘿笑了一下:"站了一上午了,也不进来坐。我叫他进来喝口水?"
"不用。"
"得嘞。"老赵挠了挠头,走了。
楚清歌站在偏屋门口,看了一眼院门口。
萧绝还站在那儿。他换了个姿势,不靠门框了,双手揣在袖子里,站着。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等。
她转身回了灶房。
灶台上那碗茶凉了。
她端起来倒进了灶台边的水沟里。茶汤淌进泥里,颜色散开,很快就被泥吸干了。
她又烧了一壶水。
这回没放茶叶。
——
中午的时候老赵收了工。
他把锯子、锤子、墨斗收进工具箱里,让小六和石头扛着。泥瓦匠老孙也站起来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姑娘,东墙修好了。明天来上顶。"老赵说。
"工钱怎么算?"
老赵摆了摆手:"那位公子付过了。"
楚清歌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。老赵带着两个徒弟和泥瓦匠出了院门,工具箱碰着门框,"哐"了一声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
锤子声没了,锯子声没了,刮墙声也没了。只剩下一只鸟在老槐树上叫了两声。
楚清歌走到院门口。
萧绝还站在那儿。
他看见她出来,往前迈了半步。
"墙修好了。今天晚上不会再漏雨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站了一上午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累?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有点。"
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过身,走了。
脚步不快,跟昨天晚上走的时候差不多。他沿着巷子往村口方向走,灰蓝色的布衣在日头底下晃了两下,拐过老槐树,看不见了。
楚清歌站在院门口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东墙修好了。新木料颜色浅,跟旧墙的灰黑色差了一截,但墙是齐的,不漏风。泥瓦匠把墙缝抹了一遍,湿灰还没干透,发着灰白色的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回了灶房。
灶台上那壶白水还温着。
她倒了一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白水没什么味道。
她站在灶台前,把那碗水喝完了。
碗搁在灶台上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灶房门口。
门口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。是萧绝昨晚进灶房的时候踩的——两排,一进一出。泥干了,脚印定在了地上,跟巷口老槐树后面那两个一样,冻在了泥里。
她看了一眼那串脚印,没去踩。
她把碗洗了,倒扣在灶台上。
然后她走到偏屋,把门关上了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暗尘来了。
他没进院子,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。
"王妃——"
楚清歌从偏屋出来,走到院门口。
暗尘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
"王爷让我送来的。晚饭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食盒。
"我不要。"
暗尘愣了一下。
"王妃——"
"拿回去。"
暗尘站在那儿,拎着食盒,没动。
"王爷说了,您不吃我也不用回去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那你就站这儿站着。"
暗尘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,转身走了。
走出两步,他回头说了一句:"王妃,明天工匠还来上顶。王爷说辰时到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暗尘走了。
楚清歌站在院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食盒。
竹编的,盖子盖着,系着一根布条。布条上压着一片干桂花。
她蹲下来,把食盒提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