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菜只剩了两棵,萝卜昨天吃完了。
楚清歌站在灶台前数了一遍——米缸里还有小半袋粗米,盐罐子里剩个底,调料只有一点酱油。今天得去镇上买一趟。
她把荷包系在腰上,拿了菜篮子出门。
从王家村到镇上最近的路要过城西桥。桥横在一条小河上,石头砌的,三拱,不宽,两辆牛车并排走勉强能过。桥头两边有石栏,矮的,齐腰高,上头长了青苔。
她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桥上坐着一个人。
暮色里看不太清脸。但那个姿势她认得——侧坐在桥栏上,一条腿搭在石栏外边,一条腿曲着踩在桥面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灰蓝色的布衣。
她站在桥头看了两秒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靴子踩在石桥上,"嗒嗒"地响。桥面不太平,有几块石板松了,踩上去会晃。
走到离他五六步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"我没有在等你。"
楚清歌的脚步没停。
"我知道。"
她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大概三步的距离。
"我每天傍晚都在这里坐一会儿。"
楚清歌还是往前走。
"那你继续坐。"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三步,四步,五步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。
六步。七步。八步。
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不是刻意慢的,是那种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放缓的节奏。
十步。
她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。
萧绝还坐在桥栏上。姿势没变,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左臂上的布条换过了,缠得比昨天整齐,但结还是歪的。
暮色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层暗橘色。天边的晚霞还没散,云底压着一条橙红色的线。
"你每天坐多久?"
萧绝看着她。
"坐到天黑。"
楚清歌站在十步开外,看着桥上那个人的轮廓。晚霞把桥面照成了橘红色,他坐在那片橘红色里,像一块长在桥栏上的石头。
"坐到天黑做什么?"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水。河水不深,暮色里看不清底,水面反着一点天光。
"做什么都可以。"他说,"看水。看云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看有没有人从桥那头走过来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桥那头——她来的方向。
她站在那儿,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她转回身,继续往菜市走。
脚步声在桥面上响了一阵,下了桥,踩上了土路,越来越远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,没动。
——
菜市在镇子东头。
就一条街,两边摆着摊。卖菜的老张头在最东面,蹲在一堆萝卜后面,旁边还多了几棵白菜。
楚清歌走过去的时候老张头认出她来了。
"哟,姑娘,好几天没来了。"
"前两天有事。"楚清歌蹲下来挑萝卜,"白菜怎么卖?"
"三文一棵。萝卜两文三根,老价。"
"两棵白菜,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"
老张头手脚麻利,白菜往篮子里一搁,萝卜往底下一塞,系好了递过来。
"八文。"
楚清歌从荷包里数了八文钱递过去。
她提着篮子往回走。
走到镇子西头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
往前走是直路,过城西桥,回王家村。她来的时候走的这条。
往左拐是另一条路,绕远,多走半里地,但也能过桥——从桥的另一头上桥,从桥的这一头下。
她站了两秒。
然后往左拐了。
——
路绕了一点。多走了半里地,从桥南头绕到桥北头。脚底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,上了桥。
她在桥北头停了一下。
桥不长,三拱,一眼能看到头。
萧绝还在桥栏上坐着。
他的姿势换了一下——原来侧坐的,现在正面对着桥北头。两条腿都搭在石栏外面,手搁在身侧的石栏上。他看着桥北头这个方向。
楚清歌提着菜篮子往前走。
靴子踩在石板上,"嗒嗒"地响。
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没有停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菜篮子晃了一下,竹篾碰着竹篾,发出细微的"嘎吱"声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。
她的声音混在风里,很轻。
"天快黑了。该回去了。"
她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菜篮子在她手边晃着,三步,四步,五步。
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没动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拨到耳后。
天确实快黑了。晚霞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西边天际一条暗红色的线,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河面上的光也暗了。白天反着亮光的水面变成了深灰色,看不见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右手的指尖不抖了。昨天抖的,今天不抖了。
他把两只手撑在石栏上,撑了一下,翻身从石栏上下来了。靴子落在桥面上,"嗒"的一声。
他站起来,往桥南头走了两步。
停了。
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桥北头——她来的那个方向。土路上没人了,暮色把路的尽头吃掉了。
他转回来,继续往桥南头走。
下了桥,上了土路。走了几步,他看了一眼路边——老张头的菜摊已经收了,地上只剩几片烂菜叶子和一摊泥脚印。
他站在路边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影子。
影子很短了。天快黑的时候影子最短,再过一会儿就没了。
他往前走了。
——
楚清歌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,把白菜和萝卜拿出来搁在柜子底下。菜篮子搁在门口沥水。
她走到偏屋,把荷包摘下来放在桌上。
荷包烧焦的那个角还在,黑乎乎的。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在荷包里拿了八文钱买菜,剩下的铜板在荷包底下晃着。
她把荷包口捏开,看了一眼。
两片干桂花,一枚玉佩,一张纸条。
都在。
她把荷包口系紧了,搁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她去灶房生了火,切了一根萝卜煮汤。
水开的时候,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萝卜翻滚。
她想了一会儿事情。
他每天傍晚坐在桥上。坐到天黑。看有没有人从桥那头走过来。
她今天从另一头走了。
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走那条路。
锅里的萝卜汤滚了,溢出来一点,浇在灶台上,"嘶"了一声。
她拿勺子搅了一下,把火压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