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金山港口的浓雾浓得化不开,江潮站在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【宏观沙盘】的界面在跳动,鲜红色的弹窗不断刷新:
「1996断供预警:基于历史路径推演,对华高性能芯片及设计工具出口管制将于72小时内正式生效。当前应对方案‘硬件走私’存活率:17.3%。建议切换至备选方案:‘人才迁移’。」
林晚意从雾里快步走来,高跟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。“码头那边查尔斯的人又增派了六个,说是接到线报,怀疑我们集装箱里夹带了德州仪器的DSP芯片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让老陈他们先把那批医疗器械转移?”
江潮收起手机,雾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“不转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停止所有实物资产的二次装运。”江潮转过身,目光穿过浓雾看向远处码头隐约的灯光,“把准备用来打通关节的那笔钱——全部换成面额五十美金的旅行支票。今天天黑之前,按名单上的地址,分批送到家属手里。”
林晚意愣了两秒,随即明白了:“你要用最土的办法绕开资金监管?”
“每人五千美金,分一百张支票,让家属自己去银行兑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“查尔斯能监控大额汇款,监控不了全城几百个家庭主妇每天去超市买菜时顺带兑五十块钱。”
“可名单上五十个人,家属分散在五个州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快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是上午九点。旧金山、圣何塞、洛杉矶三地的办事处,所有员工放下手里一切工作,开车送支票。告诉他们,这是集团最高优先级任务——送不到的,明天就不用来了。”
林晚意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开始快速下达指令。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时,她忍不住抬头:“江潮,你确定这些人会跟我们走?他们在硅谷的年薪平均二十万美金,有房子有绿卡……”
“他们会走的。”江潮打断她,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,“因为留在硅谷,他们明年就会失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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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尔斯带着八个探员冲进码头三号仓库时,江潮正站在打开的集装箱前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“江先生,我们接到举报,这批申报为‘二手医疗监护仪’的货物里,可能夹带了受出口管制的数字信号处理器。”查尔斯出示搜查令,目光锐利地扫过堆成小山的纸箱,“请你配合开箱检查。”
“当然。”江潮侧身让开,甚至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探员们一拥而上,拆箱、翻检、用便携式扫描仪探测金属元件。仓库里只剩下纸箱撕裂和仪器搬动的声响。查尔斯没有动手,他盯着江潮,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。
二十分钟后,一个年轻探员走过来,低声汇报:“长官,全是真正的医疗设备,最先进的也就是九十年代初的型号。没有发现DSP芯片。”
查尔斯皱了皱眉。
这时江潮走了过来,将手里那份文件递给他:“查尔斯探员,既然你在这里,正好省得我跑一趟FBI办公室。这是潮起集团今天上午正式发布的《全球开源架构倡议书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简单说,我们决定公开所有在研逻辑电路的底层代码,包括三款正在设计的专用处理器架构。”江潮翻开文件,指向其中一页,“所有技术细节、指令集设计、仿真模型——全部遵循GPL开源协议,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、修改、甚至商用。”
查尔斯快速浏览着文件,脸色渐渐变了:“你疯了?这些知识产权价值至少数亿美金!”
“所以呢?”江潮笑了笑,“当一样东西不再是秘密,它也就失去了被封锁的价值。从今天起,任何国家、任何公司,都可以基于我们的开源架构开发自己的芯片——包括中国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商业策略。”江潮合上文件,“当然,如果FBI认为公开技术也违法,那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回办公室做笔录。”
查尔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,最终挥了挥手,示意探员们收队。走到仓库门口时,他回头说了一句:“江潮,你这种玩法,华尔街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站在原地,“所以他们最好动作快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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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坦福大学往西三公里,一栋西班牙风格的老宅里灯火通明。
长餐桌上摆着中式菜肴,围坐着二十多个年龄各异的华人面孔。莫老举着酒杯,声音有些感慨:“各位都是我在硅谷这些年,看着成长起来的技术骨干。今天这顿饭,说是告别宴,其实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气氛有些沉重。
江潮是在主菜上桌时进来的。他没有寒暄,直接走到餐桌前端,打开投影仪。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走势图。
“各位,我不是来谈爱国情怀的。”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抬起头,“我是来谈钱的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图表上:“基于潮起集团宏观经济模型推演,硅谷互联网及相关硬件产业,将在1999年第四季度达到估值顶峰,随后进入为期三年的衰退期。预计第一波大规模裁员,会在2000年第二季度开始。”
有人忍不住出声:“这不可能!现在纳斯达克每天都在创新高……”
“所以才是泡沫。”江潮切换下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满幕布,“到2001年底,硅谷将有至少四万名工程师失业,其中华裔工程师因为签证问题,失业后再就业率不足百分之三十。你们现在年薪二十万美金的岗位,三年后,可能连八万的工作都抢不到。”
餐厅里一片寂静。
“我在深城筹建了一个研发中心。”江潮关掉投影仪,“不受美国司法管辖,不适用任何出口管制条例。薪资按硅谷标准的八成支付——但以人民币结算,实际购买力相当于硅谷的一点五倍。合同期五年,五年后,去留随意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:“江先生,你怎么证明你的预测是准确的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”江潮从林晚意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信封,“你们只需要做一个选择:赌硅谷的泡沫不会破,或者赌我看得比华尔街准。”
他把信封一份份放在每个人面前:“里面是潮起集团的特聘书,签不签,你们有一小时考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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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君诚看到《旧金山纪事报》商业版头条时,刚喝进嘴的咖啡差点喷出来。
《潮起集团宣布开源芯片架构,疑似技术突围失败后的“玉石俱焚”》
他快速浏览完文章,随即抓起电话打给助理:“马上联系我们在版权局的人,申请针对这个开源架构的所有防御性专利!对,所有能想到的变体、应用场景、衍生设计——全部注册!江潮想用开源绕开管制?我让他开出来的都是我们已经注册过的废纸!”
挂掉电话,贺君诚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金融区的车流,嘴角浮起冷笑。
“江潮啊江潮,你以为公开了代码就万事大吉了?”他自言自语,“专利战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”
他完全没注意到,报纸第三版不起眼的位置,有一则简讯:《多家科技公司华裔工程师举家短期出游,疑赴亚洲参加行业研讨会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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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的晚宴在晚上九点结束。
工程师们大多签了字——五十份特聘书,签回了四十三份。江潮对这个数字似乎很满意。
签完字的人陆续离开时,江潮让林晚意给每人发了一个牛皮纸袋。“机票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登机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四十分。”
一个年轻工程师愣住了:“可聘书上写的是下个月报到……”
“那是给外人看的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,“你们的家人,今天下午应该已经收到旅行支票了。现在他们要么在去机场的路上,要么已经在机场等着。私人包机,直飞香港。抵达后会有专人安排转机深城。”
“那我们的房子、车……”
“潮起集团会按市价收购,款项一周内汇到你们在香港新开的账户。”江潮语气平静,“当然,如果现在反悔,把聘书还给我,你们可以继续回硅谷上班。”
没有人还。
十点整,三辆大巴悄无声息地停在老宅后门。四十三名工程师带着最简单的随身行李上车时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硅谷灯火,眼眶有些发红。
江潮站在门口,直到最后一辆大巴的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林晚意走到他身边:“查尔斯那边?”
“应该已经出发去搜他们的住处了。”江潮转身往屋里走,“通知香港那边,准备好接机。另外,让深城研发中心明天就挂上牌子——牌子要做得够大,让卫星都能拍清楚。”
“挂牌?”
“对。”江潮在玄关处停下,回头时眼里有某种锋利的东西,“得让有些人知道,火种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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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圣何塞某栋联排别墅前。
查尔斯用力敲了半天门,无人应答。他示意探员破门而入。
客厅的茶几上,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不断滚动的字符流——那是数据销毁程序的最后阶段。硬盘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然后彻底安静。
卧室衣柜敞开着,里面空了一半。儿童房里,玩具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,唯独少了那个宇航员造型的小书包。
查尔斯走到电脑前,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:“目标人物全部失联。重复,全部失联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贺君诚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怎么可能!我的人明明监控着机场……”
“他们没走常规航班。”查尔斯打断他,“江潮用了私人包机,起飞许可走的是外交渠道备案——他妈的,他早就打通了所有关节。”
窗外,夜空深处传来飞机掠过的轰鸣声。
查尔斯走到窗边抬头看,却只看见一片厚重的云层。云层之上,一架波音737正朝着太平洋的方向,载着四十三份签了字的聘书,和这个夜晚硅谷流失的、最珍贵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