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菜昨天用掉了大半棵,萝卜还剩一根。
楚清歌站在灶台前盘算了一下——今天得再去一趟菜市。萝卜没了,白菜撑不到明天,盐也快见底了。
她把荷包系在腰上,拿了菜篮子出门。
从王家村到镇上的路她已经走了七八天了,闭着眼都能走。出村,上土路,过城西桥,到菜市。
今天傍晚的光比昨天暗一点。云厚了,日头藏在云后面,光是从云缝里漏出来的,散的,不聚。
她走到桥头的时候,没停。
直接上了桥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跟昨天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势——一条腿搭在石栏外面,一条腿曲着踩在桥面上。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蓝色布衣,袖口卷了两道。左臂上的布条还在,但看起来比前两天干净,应该是换过药了。
楚清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三步远。
她没看他,脚步没停。
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
她停了。
站在桥中央。桥那头是菜市,桥这头是她住的小院。她站在中间,哪边都没走。
她站了大概有十来息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看着她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今天带了桂花糕吗?"
萧绝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,过了两秒才开口。
"……没有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那你明天带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明天带。"
楚清歌点了一下头,转过身,继续往菜市走了。
脚步声在桥面上响了一阵,下了桥,踩上土路,越来越远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
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动了一下——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轻轻的。
他没动,继续坐着。
——
菜市还是那条街。
老张头还在老位置,蹲在一堆萝卜后面。今天多了一筐白菜,水灵灵的,上头还洒了水。
"姑娘来了。今儿白菜好,刚从地里拔的。"
楚清歌蹲下来挑白菜。
"萝卜两文三根,白菜三文一棵?"
"老价。"
"两棵白菜,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"
老张头装菜的工夫,楚清歌站起来往街那头看了一眼。
街尾有个卖蜜饯的摊子。一个老婆婆守着,面前摆了几个木盘子,里面码着梅子、杏干、糖藕。蜜饯上面撒了一层糖霜,白白的一层。
楚清歌走过去。
"蜜饯怎么卖?"
"梅子两文一包,杏干三文,糖藕五文。"
"来一包梅子。"
老婆婆拿油纸包了一小包梅子,系好了递过来。
"两文。"
楚清歌掏了两文钱,把梅子放进菜篮子里。梅子搁在白菜上面,油纸包鼓鼓的。
她提着篮子往回走。
——
走到桥头的时候,她没停。
直接上了桥。
萧绝还在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三步远,没停步,没说话。
但她的菜篮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白菜上面搁着那包蜜饯,油纸包扎着,能看到里面梅子的颜色——暗红的,上头沾着糖霜。
她走过去了。
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
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桥面——她经过的地方什么都没留。
但那包蜜饯在菜篮子里晃了一下,他看到了。
蜜饯。甜的。
他坐在桥栏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——
第二天。
楚清歌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。
比昨天还暗。云更低了,灰沉沉的压着,像是要下雨。但她还是拿了菜篮子出了门。
出了村,上了土路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,她放慢了步子。
桥栏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油纸包。四角折得齐整,跟上次在菜篮里发现的那包一样的包法——王府厨房老刘头的手法。
萧绝坐在油纸包旁边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今天换了一身布衣,深灰色的,领口扣着。左臂上的布条拆了——露出底下的伤口,结了痂,红痕还在,但没之前那么吓人了。
他没看她。
楚清歌走到桥栏边,停了。
油纸包搁在石栏上,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她站了几秒。
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包桂花糕。
油纸在手里温温的,隔着纸能感觉到糕体的软。她没打开看,直接拎着,转过身继续往菜市走。
她没说谢谢。
也没看他。
菜篮子在她另一只手里晃着,桂花糕拎在右手,温热的,油纸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个浅坑。
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响——不是说话声,是桥栏上石头摩擦的声音。
是萧绝换了一下坐姿。
她没回头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今天多了一筐红薯。
"姑娘,今儿来点红薯不?刚出土的,甜得很。"
"两棵白菜,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还是老样子。"
老张头装菜的时候,楚清歌把桂花糕放在菜篮子的提手上挂着。油纸包不大,挂在篮子边上刚好。
"姑娘今儿买了糕啊?"老张头瞟了一眼。
"嗯。"
"哪家铺子的?闻着挺香。"
楚清歌没回答,把八文钱递过去。
老张头接了钱,没再问。
她提着篮子往回走。
走到蜜饯摊子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
老婆婆今天没出摊。摊位空着,木盘子收了,就剩一张矮桌。
她站了两秒,继续走。
——
过桥的时候,萧绝还在。
她拎着菜篮子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三步远,没停步。
桂花糕还挂在菜篮子上,油纸包已经不热了——温温的,比刚拿起来的时候凉了一些。
她走过去了。
四步。五步。
她的步子慢了一拍。
然后又快了。
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萧绝没动,没说话,没叫她。
她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看着她走远。
她拿着桂花糕走了。没说谢谢,没看他,没停步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小的幅度。嘴角往上提了一点,又放下了。不是笑,就是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桥栏上刚才放油纸包的位置。
石栏上有一小块油渍。桂花糕底下的油透过油纸渗了一点出来,在石面上留了一个指头肚大小的印子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油渍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今天比昨天早。天还没黑,云厚着,但还没彻底暗下去。
他从桥栏上跳下来,靴子落在桥面上,"嗒"了一声。
他往桥南头走了两步,停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桥北头——她走的方向。土路上没人了。
他转回来,继续走。
下了桥,上了土路。
走出几步,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
还是那个弧度。
他把手放下了。
——
楚清歌回到院子里,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。
白菜拿出来搁在柜子底下。萝卜拿出来放在旁边。
桂花糕还挂在篮子上。
她把油纸包取下来,放在灶台边上。油纸还是温的,但已经不热了。她打开看了一下——一块方的桂花糕,表面撒着干桂花碎,颜色淡黄。
她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把油纸重新合上了,没吃。
她把桂花糕搁在灶台边上,走到偏屋,把荷包摘下来。
荷包里两片干桂花,一枚玉佩,一张纸条。
她把荷包口系紧了,放回枕头旁边。
然后她回了灶房。
灶台上的桂花糕还在。
她看了一眼,伸手把油纸包往里推了推,推到灶台靠墙的位置。
她开始切萝卜。
刀落在案板上,"咚"一声。
萝卜切成块,扔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
火苗窜上来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边上的桂花糕。
油纸包的折角翘着,干桂花的香味从缝里透出来。
她收回目光,拿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