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饯放在灶台角上两天了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。梅子买的多了,吃了几颗,还剩六七颗。油纸裹着,口子拧了一下,没系绳。她拿起来掂了掂——还有一点分量。
她把油纸包塞进菜篮子里,拎着出了门。
——
今天的天比昨天好一点。云散了,日头露了个边,不暖,但有光。
她上了桥。
萧绝在。
今天换了个坐法——两条腿都搭在石栏里面,背靠着石栏,面朝桥南头。他手里拿着一根草棍,不知道从哪儿揪的,在手指间转着。
楚清歌走过去。
跟前几天一样,三步远的距离。
她没停步。
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手伸出来了。
她把那个小纸包放在了桥栏上。就搁在他手边,石栏面上。油纸包不大,跟桂花糕那个差不多大小。
放下。
继续走。
没停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包。
"这是什么?"
楚清歌没回头。
"蜜饯。上次买的,吃不完。"
她的脚步没停。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
萧绝拿起那个纸包。
油纸拧着口,他一只手拆开了。
里面是六七颗蜜饯。梅子。颜色暗红,表面挂着一层糖霜,亮晶晶的。个头不大,但一看就是甜的那种——糖霜厚,裹得匀。
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梅子肉厚,糖霜在舌尖上化开,甜味先到,然后是梅子的酸,最后是一股回甘。
"甜的。"他说。
楚清歌已经走到桥那头了。她的声音远远传过来,不大,但桥上安静,听得清。
"甜的就对了。咸的我不买。"
萧绝坐在桥栏上,嘴里含着那颗蜜饯。
没嚼。含着。
糖霜化完了,梅子肉在舌头上软软的。酸的甜的混在一起,慢慢往嗓子眼里淌。
他没咽。
含了很久。
——
他不知道她在桥那头停没停。他没抬头看。
他把剩下的蜜饯重新包好,油纸拧上口,搁在膝盖上。
然后他继续坐着。
桥下的水流得很慢。天色暗了一点,水面上反的光从白变成了灰。
他坐到天快黑的时候才从桥栏上下来。
蜜饯包揣在怀里。
——
他住的地方离桥不远。
从城西桥往南走半里地,拐进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。是他让暗尘租的,一个月三百文,房东是个聋老头,住前院,不管后院的事。
屋子不大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墙角放了口木箱子,里面是暗尘给他送的换洗衣裳和几样杂物。
他进了屋,点了灯。
灯芯跳了一下,照亮了屋里。
他坐在桌前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。
打开。
六颗蜜饯。他吃了一颗,还剩六颗——不对,五颗。他刚才吃了一颗。
他把蜜饯倒在桌上,数了一下。五颗。
他把油纸抚平了。
油纸上有糖霜的印子,黏黏的。他把四角叠好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然后他拉开桌子的抽屉。
抽屉里有几样东西。
一张字条——他第一次在她门口放菜时写的那张,"今天的菜钱,你不去拿我就买好了放这里。"纸角压着一小片干桂花,是她门口那棵树上掉的。他写完字条的时候随手捡了一片夹在纸上。
一张纸——他抄的一首诗。没写完,只抄了两句。是她以前喜欢的那首。他抄了一半觉得矫情,就没再抄下去。
一枚铜钱。不是花的那种——是她以前在王府的时候,有一次掷铜钱卜卦,抛起来没接住,滚到了他脚边。他捡起来没还她。她后来也没问。
他把蜜饯的油纸放进去,搁在那张字条上面。
五颗蜜饯他没倒出来。连着油纸一起放进去的。
他看着抽屉里的东西。
字条、桂花、诗、铜钱、蜜饯纸。
他看了两秒。
把抽屉推回去了。
"嘎。"
抽屉合上了。
他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被子是暗尘从王府带出来的,厚,但有点硬。他躺着没动,看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嘴里还有梅子的味道。
甜的。
——
第二天。
楚清歌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。晴的。
她拎着菜篮子上了桥。
走到桥中央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桥栏。
石栏面上干干净净的。油纸包不在了。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石面上有一点糖霜的痕迹——白的,薄薄一层,已经被风吹干了不少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萧绝身边的时候,她没停步。
但她开口了。
"吃了吗?"
萧绝看着她。
"吃了。"
楚清歌的脚步没停。三步已经走过去了。
"甜吗?"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"甜。"
楚清歌没再说话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下了桥,踩上土路,往菜市去了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,看着她走远。
她的步子跟前几天不太一样。
前几天她走路一步一步的,稳,不快不慢。今天——他看了一会儿——今天她步子轻了一点。不是快,是轻。脚落下去的时候没那么沉了,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点。
他看着她走到桥那头,拐上了土路。
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桥栏上那块糖霜痕迹。
用手指蹭了一下。
糖霜干了的,蹭不掉。他手指在石面上磨了两下,磨掉了一点,但还有印子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手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糖粉。
他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继续坐着。
桥下的水在流。今天水比昨天清一点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
从桥栏上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桥北头——她来的方向。
土路上没人。
他转回来,走了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今天在卖萝卜和红薯,白菜没了。
"姑娘,白菜今儿没到。明儿来。"
"那来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"
楚清歌掏钱的时候,老张头多看了她一眼。
"姑娘今儿气色好。"
楚清歌把两文钱递过去。
"是吗。"
"可不是嘛,比前两天红润。前两天脸都是白的,我看着都心疼。"
楚清歌没接话,把萝卜装进篮子里,走了。
老张头看着她走远,摇了摇头。
"年轻就是好。"他嘟囔了一句,蹲回去继续摆萝卜。
——
楚清歌回来的路上经过蜜饯摊子。
老婆婆今天出摊了。
楚清歌停了一步。看了一眼。
梅子,杏干,糖藕。
她站了两秒。
"来一包梅子。"
"两文。"
她掏了两文钱,把梅子放进菜篮子里。
她提着篮子往回走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,她把梅子从菜篮子里拿出来,塞进了袖子里。
她上了桥。
萧绝在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三步远,没停步,没说话。
袖子里的梅子硌着她的手腕。
她走过去了。四步。五步。
下了桥。
她没回头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她走过去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点味道。梅子的味道。甜的。
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。
袖口鼓了一点点。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今天只敲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