萝卜又吃完了。
楚清歌蹲在灶台前翻了翻柜子底下——还剩半棵白菜,一小把葱,盐罐子刮了刮能凑出一勺。
今天得去菜市。
她拿了菜篮子,系上荷包,出了门。
从王家村到城西桥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了。哪块土路有坑,哪段石板松了,她脚底板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上了桥。
她往桥栏那边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石栏面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人坐着,没有灰蓝色的布衣,没有一条腿搭在外面一条腿曲着的那个姿势。
楚清歌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慢了一点。不是因为什么,就是走慢了。桥上风大一些,吹着她的袖子。
她没停。
继续走,下了桥,往菜市去了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今天到的早,白菜萝卜红薯都摆出来了。
"姑娘来了。今儿白菜到货了,新鲜。"
"两棵白菜,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八文。"
楚清歌掏钱的时候老张头多嘴了一句。
"姑娘今儿一个人?前几天不还有位公子在桥头坐着吗?我收摊的时候看得见。"
楚清歌把八文钱递过去。
"不认识。"
"哦。"老张头嘿嘿笑了一下,"那大概是我看错了。"
他把菜装好递过来。楚清歌提着篮子走了。
——
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。
不是因为菜篮子重——两棵白菜三根萝卜算什么。就是走得慢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。
桥栏上有个东西。
她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上了桥。
走到桥中央的时候看清了——桥栏上放着一个油纸包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油纸包四角叠得齐整,王府厨房老刘头的包法。
桂花糕。
楚清歌站在桥栏边上,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纸条。
纸条不大,跟上次那张差不多宽。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"今日有事,明日来。"
字迹比之前的潦草。横不平,竖不直,最后一笔"来"字的那一捺拖得长了,像是写急了。墨迹被风吹干了大半,但纸条边缘有一小块沾湿的痕迹——不是雨,像是写字的时候手边有水,蹭上去的。
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纸条放回了桥栏上。
风在吹。纸条压在石栏面上,被油纸包的角压着一半,另一半翘着,风一吹就抖。
她把桂花糕拿起来了。
油纸包在手里,温的。不算烫,但还有一点热气。
她没拿纸条。
她提着菜篮子和桂花糕,继续往前走。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纸条还压在桥栏上。风把没压住的那半边吹得翻了起来,又落下去,翻了又落。
她转回来,继续走了。
——
回到院子里。
她把白菜和萝卜收进柜子里,菜篮子搁在门口。
桂花糕放在灶台上。
她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那个油纸包。
然后她去生了火,切了半棵白菜煮汤。汤煮开了,她盛了一碗,坐在灶台边上喝。
喝完汤她洗了碗,把灶台擦了一下。
桂花糕还在。
她看了一眼。
伸手把油纸包打开了。
一块方的桂花糕,表面撒着干桂花碎,颜色淡黄。比前几天那几块大一点——或者是她的错觉。
她掰了一小块。
放进嘴里。
桂花糕是甜的。糖放得多,甜味重,桂花碎嚼着有一点苦。糕体软,入口即化。
她嚼了两下,咽了。
然后她又掰了一小块。
放进嘴里。
这块她嚼得慢了一点。含了一会儿,等糕体在舌头上化开了才咽下去。
她掰第三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手里捏着那小块桂花糕,看着窗户外面。窗外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把那块放进嘴里。
含着。
没嚼。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他今天没来。
他每天傍晚都坐在桥上。坐到天黑。看水,看云,看有没有人从桥那头走过来。
今天没来。
字条上写"今日有事"。
什么事?跟谁的事?大皇子那边?王府那边?还是别的什么?
跟她没关系。
她把桂花糕咽了下去。
又掰了一块。
这回没含,直接嚼了,嚼了两下就咽了。太甜了。嗓子眼里发齁。
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,搁在灶台角上。
吃了一半,剩了一半。
她跟自己说了一句:"太甜了。"
然后她去偏屋躺下了。
——
第二天。
楚清歌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。晴的,云少,日头白晃晃的。
她上了桥。
萧绝在。
今天他坐的姿势跟前几天不一样——两条腿都搭在石栏里面,面朝桥北头,背靠着石栏。他看见她上桥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就是动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提了一点。
楚清歌走过去。三步远。
她没停步。
"昨天有事。"
她走过他身边了。四步。
"我没问你。"
五步。六步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"但你昨天经过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。"
楚清歌的脚步没停。七步。
她没否认。
八步。九步。快到桥那头了。
她停了一下。
没转身。就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。
"明天桂花糕——少放一点糖。"
她说完就继续走了。
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看着她走远。
少放一点糖。
她吃了。
她吃了桂花糕,而且吃了不止一次——否则她不会知道糖放多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然后又敲了一下。
他今天敲了两下。
——
楚清歌走到菜市,买了两棵白菜三根萝卜。八文。
回来的时候经过蜜饯摊子。
老婆婆在。
楚清歌停了一步。
"来一包梅子。"
"两文。"
她掏了两文钱,把梅子塞进袖子里。
她上了桥。
萧绝还在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三步远,没停步,没说话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把袖子里的梅子放在了桥栏上。
没看他。
继续走。
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
下了桥。
她走了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桥栏上那包蜜饯。
油纸包小小的,拧着口。
他拿起来,拆开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他坐在桥栏上,含着那颗梅子,看着桥北头她走远的方向。
土路上没人了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。
他把蜜饯包好,揣进怀里。
从桥栏上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桥栏上她放蜜饯的位置。
石栏面上什么都没留。
他转回来,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他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那个蜜饯包。
还在。
他把手抽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