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栏上坐着的不是萧绝。
楚清歌走到桥头的时候就看出来了。那个人不是坐着的——是站着的。个子比萧绝矮半头,穿一身黑衣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。
暗尘。
他也看见她了,从桥栏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桥面中间。等她走近了,他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"王妃。"
楚清歌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,没动。
"他呢?"
暗尘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一下。
"王妃,王爷病了。桂花糕他做不了,让属下送来。"
楚清歌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,没接。
"病了?"
"前几日淋了雨,一直没好利索。昨夜烧得厉害,今早没起来。"
楚清歌看着暗尘。
"大夫看过了吗?"
"看过了。开了药,已经吃了一剂。"
"烧退了?"
"还没。今早量了一下,还是烫的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她站在桥面上,菜篮子拎在手里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袖子吹得鼓了一下。
"他不让属下来找您。"暗尘说。
"那你怎么来了?"
暗尘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。
"王爷今天早上醒过来,第一句话是——'桂花糕做了吗?送去。'"
他顿了一下。
"属下觉得,您应该知道。"
——
桥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暗尘手里油纸包的角吹得翘了一下。
楚清歌伸手把那包桂花糕接了过来。
油纸包在手心里。不温。跟前几天不一样——前几天萧绝送来的都是温的,带着刚出锅的热气。这包是凉的。放了一阵子了。
她把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。
桂花糕。一块方的,颜色淡黄,表面撒着干桂花碎。
但跟之前的不一样。
之前的桂花糕四角方正,切面平整,表面的桂花碎撒得均匀。这一块——边缘不齐,左边厚右边薄,切面上有一道斜的刀痕,像是手抖了没切直。表面的桂花碎堆在一边,另一边光秃秃的没撒到。
他做的。
带病做的。
切糕的时候手在抖,所以切歪了。撒桂花的时候手不稳,所以撒歪了。但还是做了,还是包好了,还是让暗尘送来了。
楚清歌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几秒。
她把油纸合上了。
"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"
暗尘想了想。
"前天夜里。王爷之前就有点咳嗽,属下劝过几回让他吃药,他没听。昨天白天还去桥上坐了一阵,回来就开始发热。"
"他左臂上的伤呢?"
"伤口在结痂,没发炎。但身子虚——火烧了那一块,皮肉还没长好,加上淋雨受了寒……"
暗尘没说完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。
"他自己做的?"
"是。今早烧刚退了一点,他就起来了。属下去厨房的时候他已经把糕蒸上了,拦不住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暗尘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
"王妃,王爷确实不知道属下来跟您说这些。如果王爷知道了……"
"你怕他怪你?"
暗尘的嘴动了一下。
"属下不怕王爷怪。属下怕王爷硬撑着不让人知道,拖出大事来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药还有吗?"
"还有两剂。"
"够今天吃的?"
"够。"
楚清歌点了一下头。
她拿着油纸包站在桥面上,没走。暗尘也没走。两个人站在桥中央,风把河面的水汽吹上来,带着一点泥土的腥味。
过了会儿,楚清歌开口了。
"他住哪里?"
暗尘愣了一下。
"王妃——"
"我问你他住哪里。"
暗尘看了她两秒。
"城西桥往南,半里地,拐进青砖巷。巷子走到头,有一间小院。房东姓周,是个聋老头,住前院。王爷住后院。"
楚清歌站在那儿没动。
青砖巷。
她知道青砖巷在哪。从王家村她的院子出去,往南走,过一条土路,拐进巷子——那条巷子就是青砖巷。
她的院子在巷子东头。他住的地方在巷子西头。
中间隔着两条巷子的距离。
他每天从那儿走到桥上,坐到天黑,再走回去。来回的路经过她住的那条巷子的巷口。
他每天经过她的巷口。
——
楚清歌把油纸包攥在手里。
"行。"
她转身继续往菜市走了。
暗尘站在桥上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桥南头走了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还在。
"姑娘来了。两棵白菜三根萝卜?"
"嗯。"
"得嘞。八文。"
楚清歌掏钱的时候手在荷包里多摸了一下。她数了数——荷包里还剩二十三文。
她把八文钱递过去,接过菜篮子。
走到蜜饯摊子的时候,她没停。
今天没买蜜饯。
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
——
上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桥栏。
空的。暗尘走了。桥栏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走过去,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
往右是回王家村的路。往左是去青砖巷的路。
她站了两秒。
往右走了。
回到院子里,她把菜放进柜子,菜篮子搁在门口。
桂花糕放在灶台上。
她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偏屋,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样东西——上次火烧之后剩下的那小瓶药粉。她前几天给萧绝包扎的时候用了一些,瓶子里还剩小半瓶。
她把药瓶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块干净的棉布条。
她坐在桌边,看着药瓶和布条,过了一会儿,又把它们放回去了。
"不用我去。"她跟自己说了一句。
她回灶房生火煮汤。
汤煮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白菜翻滚。
她伸手拿过灶台上的桂花糕,打开油纸,掰了一小块。
放进嘴里。
糖少了一点。跟之前的不一样,没那么齁了。他记住了她说的"少放一点糖"。
但糕体比之前粗——没揉匀,里面有小疙瘩,嚼着不细腻。是做的时候手上没力气。
她嚼了两下,咽了。
又掰了一块。
这块含着没嚼。
她站在灶台前,含着那块桂花糕,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汤溢了。
"嘶——"一声,汤汁浇在灶台上,冒了一股白烟。
她拿勺子搅了一下,把火压小了。
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,搁在灶台角上。
吃了三分之一。剩了三分之二。
她把汤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坐在板凳上喝汤,一口一口的。
喝完汤她洗了碗,把灶台擦了。
然后她坐在板凳上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外面黑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偏屋。
从柜子里把药瓶和布条又拿出来了。
她看了一眼,把它们搁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她躺下了。
闭上眼。
过了大概一刻钟,她翻了个身。
又过了一刻钟,她又翻了个身。
她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"青砖巷走到头。"她说了一句。
声音在空屋子里很轻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药瓶。
硬的。还在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被子上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