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推开,楚清歌就看到了石阶上那只碗。
白瓷的,盖着盖子,底下垫了一块灰布。碗不大,跟巴掌差不多。盖子上凝了一层水雾。
她蹲下来,揭开盖子。
粥。白粥,熬得稠,米粒都煮化了,上面撒了一小撮干桂花。她拿勺子搅了一下——碗底还藏着三颗红枣,煮得鼓鼓的,皮都裂了。
热气往上冒。她把盖子合上,端着碗站起来,往巷口两边看了一眼。
没人。
巷子空的,老槐树在晨光里投着影子,连条狗都没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。
白瓷,薄胎,碗底有一道暗纹。她认得这种碗——王府厨房的。上次暗尘送食盒来的时候,食盒里装的就是这种碗。
她把碗端进了屋。
——
粥还是温的。不烫嘴,但也不凉,刚好能入口的温度。说明送粥的人刚走不久。
楚清歌坐在灶台边,一勺一勺地喝。
粥熬得好。稠,滑,米香重。红枣煮化了,甜味渗在粥里。干桂花浮在表面,嚼着有一点点苦,但跟粥的甜混在一起就不苦了。
他病着,还熬了粥送过来。
天没亮就起了吧。熬粥要时间——洗米,点火,等水开,转小火慢熬。白粥熬到这个稠度至少要半个时辰。加上红枣和桂花,更费功夫。
他烧着,咳着,熬了半个时辰的粥,端着碗走过两条巷子,放在她门口,然后再走回去。
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。碗底干净,一粒米都没剩。
她把碗洗了。洗干净之后她拿着碗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。碗是白瓷的,比她自己用的粗陶碗好得多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,想了想,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。
——
她换了衣裳,拿了荷包出门。
没有去菜市。她拐进了巷子南头。
从王家村往南走,过一条土路,拐进青砖巷。巷子窄,两边是灰砖墙,地上铺的是碎砖,踩上去"嘎吱嘎吱"响。巷子里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。
走到巷子西头。
一扇木门。门板旧了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门关着,门缝里看不到里面。
她站在门外。
门里很安静。
她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——
"咳、咳、咳——"
咳嗽声从门里传出来。不是那种清嗓子的轻咳,是从胸腔里往外顶的,闷的,一声连着一声。咳了四五声,停了一下。然后又咳了几声,比刚才重,像是嗓子眼里有东西咳不出来。
她站在门外,没动。
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着。又咳了六七声,最后一声拖得长,像是要把肺都带出来。然后是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里面有脚步声。不重,拖着走的,像穿着布鞋在砖地上蹭。脚步声走远了一点,然后是水声——像是在倒水。
然后又是咳嗽。这回轻了一些,但还在咳。
楚清歌站在门外,把那阵咳嗽从头听到了尾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门板。
指尖碰到木头的时候她停了。
手指在门板上搭了两秒。
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了。
她转身走了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她拐进了菜市。
老张头在摆摊。旁边多了一个卖干货的中年妇人,摊子上摆着红枣、枸杞、干姜、陈皮。
楚清歌走过去。
"干姜怎么卖?"
"三文一两。"
"来半两。"
"红枣呢?要不要?十文一斤,今年的新货。"
"来半斤。"
"得嘞。干姜半两,红枣半斤——八文。"
楚清歌从荷包里数了八文钱递过去。荷包里还剩十五文。
她拎着干姜和红枣往回走。走到蜜饯摊子的时候,老婆婆在。
楚清歌没停。今天没买蜜饯。
——
回到院子里,她把干姜和红枣放在灶台上。
她蹲在灶台前生了火。火苗窜上来,舔着锅底。她往锅里添了水,等水开的时候拿刀把干姜切成丝。刀工不好,切得粗细不匀,但凑合能用。红枣洗了洗,掰开去了核。
水开了。她把米淘了一遍倒进去,加了姜丝和红枣。
大火煮开,转小火慢熬。
她蹲在灶台前看着锅。粥在锅里翻滚,咕嘟咕嘟地响。姜的辛辣味随着蒸汽往上冒,呛得她眼睛有点酸。
她拿勺子搅了一下。米粒在水里散开,红枣煮得发胀,姜丝浮在表面。
她熬了大约半个时辰。跟那天他熬粥的时间一样长。
粥熬好了。稠,跟那碗白粥差不多。姜味重,红枣的甜味渗在粥里。
她把灶台上那只白瓷碗拿过来。洗了一遍,擦干了。然后把粥盛进去。盛了满满一碗,跟今早她喝的那碗差不多的量。
她盖上盖子。
然后她从偏屋柜子里翻出那只竹编食盒——上次暗尘送来的那只。食盒有两层,底下那层空着。她把碗放进食盒上层,盖好。
她拎着食盒出了门。
——
青砖巷。
她走到巷子西头,那扇旧木门前。
门还是关着的。门缝里没有光——白天不用点灯。
她蹲下来,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。跟今早她发现那碗粥的位置一样——石阶上。
她站起来,退了两步。
门里很安静。没有咳嗽声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她侧过身,靠着墙,往那扇门的方向看。
巷子是直的,能看到石阶上的食盒。竹编的盖子,在日光下泛着一点青色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——门从里面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,是拉开的。门板在框里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一只手伸出来。
她认得那只手。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手背上有一道浅疤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。那只手摸到了食盒的提手,抓住了,往门里拽了一下。
食盒被拽进了门里。
门关上了。
楚清歌靠在巷口的墙上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然后她从墙边走开了。往回走,过土路,进了王家村的巷子。
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石阶。石阶上空了。早上那只碗已经被她收进了屋。
她进了院,把门关上了。
灶台上还有半锅粥。她熬得多,盛了一碗出去,锅里还剩大半锅。
她盛了一碗,坐在灶台边上喝。
姜味重。辣嗓子。红枣的甜味被姜味压了一些,不如他熬的那碗白粥好喝。
但她把一碗都喝完了。
她洗了碗,擦了灶台,把火灭了。
灶台上那只白瓷碗还在。她昨天放在窗台上的——不对,今早喝完粥之后她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。但现在碗不在窗台上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想起来——她把粥盛进了那只白瓷碗里,连碗带粥一起放进食盒送过去了。
碗也送过去了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窗台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转身去了偏屋,把枕头旁边的药瓶和棉布条看了一眼。
还在。
她把它们拿起来,又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她走到院门口,看了一眼巷子。
巷子空的。
她把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