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尘进来的时候,萧绝正靠着榻头。
被子堆在腰间,身上穿着一件里衣,领口松着。脸色不好——嘴唇发白,眼底青黑一片。左臂上的布条拆了,伤口结了痂,红痕还没褪干净。右手搁在被子上面,手指搭着一本书,但没翻,就是搭着。
"王爷。"暗尘把食盒放在榻边的矮桌上,"门口发现的。"
萧绝看了一眼食盒。
竹编的。两层。他认得——是暗尘之前给楚清歌送饭的那只。
"谁送的?"
"不知道。属下方才在门口石阶上看到的。开门的时候已经放在那儿了。"
萧绝伸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。
一股味道冲上来。
姜。姜丝的辛辣味。混着红枣的甜。
不是他的手艺。
他今早熬的那碗白粥——桂花白粥红枣——是甜口的。这碗不是。这碗是姜味的,辣的,红枣的甜被姜压着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食盒里的碗。白瓷碗,薄胎,碗底有暗纹——是王府厨房的碗。是他让暗尘送去的那只碗。碗里的粥还温着,表面浮着几粒红枣和切得粗细不匀的姜丝。
"这碗——"他顿了一下。
暗尘站在榻边,垂着手。
"装粥的碗是王妃小院里的那只。之前属下送食盒时留在外面的。"
萧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"她来过?"
暗尘顿了一下。
"属下查了一下。今早王妃出门——先去了菜市,买了干姜和红枣。然后回小院熬了大约半个时辰的粥。熬好之后装进食盒,送到了门口。"
"她敲门了吗?"
"没有。"
"她进去了吗?"
"没有。"暗尘看着萧绝,"王妃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没敲门。放下食盒就走了。"
萧绝看着那碗粥。
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,姜丝浮在上面,切得粗的沉在底下。红枣煮得发胀,皮裂了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姜丝的辣先到。不是那种猛的辣,是慢慢渗出来的,从舌尖到舌根,暖的。然后是红枣的甜,盖在姜味上面,把辣味往下压了一层。粥熬得稠,米粒全化了,挂在舌头上。
他含了一口,没咽。
他在分辨味道。
"她熬粥的时候——放了多少姜?"
暗尘摇头。
"不知道。"
萧绝又舀了一口。这回专门挑了一根姜丝,放进嘴里嚼了一下。
干姜切成的丝。辣味比鲜姜冲,但量不多。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,分辨了一下。
"两片。"
暗尘看着他。
"她放两片。"萧绝说,"切成丝,但原料就是两片干姜。多一片太辣,少一片压不住红枣的甜。她放了正好两片。"
他又喝了一口。
"她以前在王府的时候熬过姜汤。那次放了三片,辣得她自己喝不下去,端给我喝了。"
暗尘没接话。
萧绝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喝。
粥不多了。碗不大,盛了满满一碗,但他喝得慢。每口都在嘴里停一下,好像在确认什么。
姜丝红枣粥。跟她今早收到的那碗白粥不一样——他熬的是甜的,她熬的是辣的。他撒了桂花,她撒了姜丝。
她用姜丝替换了桂花。
他喝到碗底的时候,勺子刮到了什么。
他停了一下。
他把勺子拿出来,低头看碗底。
碗底有一片干桂花。
不是粥里撒的——他熬的那碗白粥上面撒了一小撮桂花,但这一碗没有。她这碗粥上面只有姜丝和红枣,没有桂花。
这片桂花是单独放在碗底的。
一片。花瓣完整。颜色暗黄,边缘微微卷着。跟之前他放在她荷包里的那些干桂花一样。
他把那片桂花拿起来。
捏在手指间。干的,轻的,一捏就碎。但他没捏。他把那片桂花放在掌心里,看了看。
他放在她荷包里的是两片干桂花。
她还回来一片。
他看着掌心里那片桂花,看了很久。
——
暗尘站在旁边,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萧绝把那片桂花合在掌心里,握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手放下,搁在被子上面。
他把空碗放回食盒里。碗干净,一粒米都没剩。
"她什么时候放的?"
暗尘想了想。
"属下推测——王妃熬好粥之后,装碗的时候放的。放在碗底,粥浇上去就盖住了。"
萧绝没说话。
他靠回榻头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"王爷,药该喝了。"暗尘说。
"嗯。"
暗尘去灶台那边端了药碗过来。萧绝接过去,一口喝干了。苦的。比那碗粥苦得多。
他把药碗递回去。
暗尘收拾了药碗,正要走。
"暗尘。"
暗尘停住。
萧绝靠在榻头上,眼睛看着房梁。
"明天——我好了。我去桥上等她。"
暗尘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烧还没退。嗓子是哑的,说话带着鼻音。眼底还是青黑的,脸色发白。
但他说明天好了。
暗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比如"王爷您烧还没退"、"大夫说至少还要养两天"——但他看了一眼萧绝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里攥着一片干桂花。攥得不紧,但没松开。
暗尘把嘴闭上了。
"属下明白了。"
他端着药碗和食盒出了门。
门带上了。
——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萧绝靠在榻头上,把那只手举到眼前。
掌心里那片干桂花还在。被他握了一会儿,花瓣有点潮了,贴在掌心的纹路里。
他看着那片桂花。
她来过。
她站在门外,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。她听见了他咳嗽——他今早咳了一阵,嗓子里有东西堵着,怎么也咳不出来。她在门外听着。
然后她回去了,熬了粥,又送回来。
她没留话。没敲门。没让暗尘传话。只是把粥放在门口,然后走了。
她在碗底放了一片桂花。
他放在她荷包里两片。她还回来一片。
不是拒绝。拒绝的话一片都不还。
还一片——留一片。
他闭上眼。
手上那片桂花被他又握了一下。潮的,软了。
他把那片桂花小心地放在枕边。枕头是布的,有点硬。桂花搁在上面,花瓣摊开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枕头那边。
眼睛对着那片桂花。
他又闭上了眼。
过了大概一刻钟,他咳了两声。轻的,没白天那么重。咳完之后他嗓子舒服了一点,咽了口唾沫。
明天。
他得把咳嗽压下去。她要是听到他在桥上咳嗽,又该站在门外不进来了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"两片姜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嗓子哑得厉害,声音跟蚊子哼似的。但在空屋子里还是听得见。
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