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今天的粥比昨天多了半碗。
暗尘端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。布鞋,旧的,鞋底磨薄了一层。他系好了左脚,换右脚,手指没打滑——前两天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发抖,系了三回才系上。今天一回就系好了。
"王爷,您今天——"
"好了。"
暗尘把粥放在桌上,看了他一眼。
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。不那么白了,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眼底还是青黑,但没那么重了。嗓子还是哑的,说话带一点鼻音,但不咳了。
"烧退了?"
"今早量的。不烫了。"
暗尘把粥推到他面前。白粥,加了红枣,撒了干桂花。
萧绝看了一眼那碗粥,没动。
"这粥——是我让你熬的?"
"是。王爷昨晚吩咐的。"
"红枣几颗?"
"三颗。"
"桂花呢?"
"撒了一小撮。"
萧绝点了一下头。他端起碗喝了两口,放下。
跟那碗不一样。
这碗是暗尘熬的。米粒没全化开,稠度差一些。红枣是整颗丢进去的,没掰开,甜味没渗出来。桂花撒得太多,发苦。
他把碗推开了。
"不喝了。"
"王爷——"
"我出门。"
暗尘站在那儿。
"王爷,大夫说——"
"我去桥上。"萧绝站起来,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。灰蓝色的布衣,前天换下的,暗尘洗了晾在院子里,今早收进来的。他套上,系了腰带。
"什么时候回来?"
"天黑前。"
暗尘张了张嘴。
"王爷,伤口——"
"结痂了。不碍事。"
萧绝出了门。
——
从青砖巷到城西桥,半里地。
他走得比平时慢。不是刻意慢的,是腿有点软。两天没怎么吃东西,就喝了点粥和药,脚下发飘。但走了一阵就好了,血热上来,腿也有劲了。
天色还早。日头偏西了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河面照得一片碎金。
他上了桥。
走到桥栏边,翻身坐上去。一条腿搭在石栏外面,一条腿曲着踩在桥面上。
石栏面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有一点余温。他把手搁在上面,掌心贴着石面。
暖的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片干桂花。昨晚从碗底拿起来的,攥了一夜,花瓣有点潮了,软塌塌的。他把它放在石栏面上,看了一眼,又捡起来放回怀里。
不搁这儿。风大,吹跑了就没了。
他坐在桥栏上,看着桥北头。
——
楚清歌今天出门晚了一点。
灶台上的米缸见了底,她把最后一把米抓出来煮了半碗粥,喝完了出门。菜篮子拎着,荷包系着。
出了村,上了土路。
远远看到桥上有个人的时候,她的脚步没停。
也没变。
跟前几天一样,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地走。靴子踩在土路上,"嗒嗒"地响。
她走到桥头,上了桥。
桥面上那个人的身形比前几天挺直了。不是病中那种歪靠在石栏上的姿势——是坐着的,脊背是直的,肩膀打开了。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,手搁在膝盖上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三步。
"粥收到了。"
她的脚步没停。
"知道。"
四步。
"那碗粥——两片姜,三颗红枣。我数了。"
楚清歌的脚步慢了一拍。就一拍。
"你数这个做什么。"
五步。
"你放了多少,我就喝多少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走过他身边了。六步。
她停了一下。
没转身。就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。
"病好了?"
"好了。"
"烧退了?"
"退了。"
"嗓子呢?"
萧绝愣了一下。她没问过这个。
"还哑。但好了。"
"还咳不咳?"
"不咳了。"
楚清歌站了两秒。
"那就继续坐着吧。"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。七步。八步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。
"粥——明天不送了。"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"那明天我送你桂花糕。"
楚清歌没回头。
"随你。"
她下了桥,踩上土路,往菜市去了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在。
"姑娘来了。两棵白菜三根萝卜?"
"嗯。"
"得嘞。八文。"
楚清歌从荷包里数了八文钱递过去。荷包里还剩七文。
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
经过蜜饯摊子的时候,老婆婆在。今天摊子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核桃。
楚清歌没停。
她上了桥。
萧绝还在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三步远,没停步,没说话。
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
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,看着她走远。
她的步子跟前两天不一样。前两天她走路一步一步的,稳,但沉。今天——他看了一会儿——今天她步子轻了一点。脚落下去的时候没那么重了。
跟前天一样。不,比前天还轻一点。
他低下头。
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点味道。不是蜜饯的味道。是——
他想了一下。
是菜市场的味道。白菜和萝卜的味道。很淡,混在风里。
她今天没买蜜饯。
他看了一眼桥栏上那个位置——前几天她放蜜饯的地方。石栏面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在桥栏上,又坐了一会儿。
天边的云变成了橘红色,日头往下沉了一截。河面上的碎金慢慢暗下去,变成了灰白色。
他看了一眼天。
还早。
他从桥栏上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——
楚清歌回到院子里,把菜收进柜子。
她走到灶台前,准备生火煮汤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
不是走进院的——是走到院门口停住了。然后脚步声又走了。很轻,两三步的距离。
她没出去看。
过了一会儿她去院门口看了一眼。
石阶上放着一个小纸包。
不是油纸包。是普通的粗纸包,四四方方的,用一根棉线扎着。比桂花糕的包小一号。
她蹲下来拿起来。掂了掂——轻的,但里面有东西,硬的,滚来滚去的。
她解开棉线,打开纸包。
红枣。
七八颗红枣,干的那种,颜色暗红,个头不大,但饱满。跟她在菜市买的那种不一样——这些个头更匀,表皮干净,是精选过的。
纸包里没有字条。
她把纸包合上,拿进了屋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了一眼那包红枣。
然后她走到偏屋,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只陶罐。罐子不大,巴掌大小,是她刚搬来的时候在镇上买的,两文钱。里面放着几颗蜜饯——前几天买的梅子,还剩三四颗。
她把蜜饯拨到一边,把红枣放进去。七八颗红枣滚进罐子里,跟蜜饯挤在一起。
她看了一眼。
蜜饯是暗红色的,红枣也是暗红色的。混在一起分不太清。
她把罐子盖盖上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她回了灶房,生了火,切白菜煮汤。
汤煮开的时候,她站在灶台前搅了一下勺子。
她想起来一件事。
他说"两片姜,三颗红枣。我数了。"
他数了。
她放了多少,他数了多少。
她搅了一下勺子。
锅里的白菜翻了个身。
她把火压小了一点,盖上了锅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