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缸空了。
楚清歌蹲在灶台前把米缸翻过来磕了磕,一粒米都没掉出来。柜子底下还剩一棵白菜,两根萝卜,盐罐子刮了一层出来勉强够用。
今天得买菜。还得买米。
她拿了菜篮子,系上荷包出了门。荷包里有七文钱。白菜三文一棵,萝卜两文三根——两棵白菜三根萝卜就八文了,不够。买一棵白菜三根萝卜吧,五文,剩两文。米下回再说。
出了村,上了土路,走到桥头。
她往桥栏看了一眼。
桥栏上放着一包东西。油纸包,四角齐整,王府厨房老刘头的包法。
桂花糕。
但桥栏上没坐着人。
她停了一步。
四周看了一眼。
桥头南侧有一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枝丫往四面伸着,底下一片阴影。
树荫里站着一个人。
灰蓝色布衣,背靠着树干,双手揣在袖子里。他没上桥。就站在那儿,像是在看河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萧绝看到她站在桥头看他了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就是站着。
楚清歌收回目光。
她走上桥,走到桥栏边上,伸手拿起了那包桂花糕。
油纸包在手心里。温的。刚做好不久。
她拿着桂花糕,又往树下看了一眼。
萧绝还是那个姿势。靠着树干,双手揣在袖子里。他的眼睛看着她——不是盯着看,就是看着。他的嘴角没动,没什么表情。
他没走过来。
楚清歌也没走过去。
她拿着桂花糕,转过身,继续往菜市走了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在。
"姑娘来了。今天白菜新鲜。"
"一棵白菜,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五文。"
楚清歌掏了五文钱递过去。荷包里剩两文。
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走到菜市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桥在五十步开外。看得不太清,但能看到桥中央有一个人。坐在桥栏上。背对着她,面朝河那一边。
他上桥了。
她转回来,继续走。
——
上了桥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还是那个老位置,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侧了一下头,看到是她,转回去了。继续看河。
楚清歌走过去。
三步远。
她没停步。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开口了。
"你站树下做什么?"
萧绝没回头。
"怕你觉得我坐在这里是在等你。"
楚清歌的脚步没停。四步。
"你不是吗?"
萧绝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坐在桥栏上,看着桥下的水。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,转了个圈,往下游飘去了。
五步。
六步。
"是。"
他的声音不大。哑的,还带着一点鼻音。但桥上安静,听得清楚。
七步。
楚清歌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没转身。就站在那儿。
"那你明天不用站树下。"
八步。
"那我站哪里?"
楚清歌已经走出三步了。
"坐着就行。"
声音不大。但桥上的风是从河面往岸上吹的,顺着风,三个字飘过来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坐在桥栏上,没动。
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轻,然后听不见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。
石栏面上有一小块油渍——是前几天放桂花糕留下的。旁边还有一点糖霜的痕迹,白的,薄的,蹭不掉。
他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,她最多只是拿走桂花糕。从不停步,从不说话,从不看他。后来她开始问"吃了吗""甜吗"。再后来她送了蜜饯。再后来她熬了粥。再后来她问"病好了"。
今天她说"坐着就行"。
四个字。
他坐在桥栏上,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"坐着就行"——不是"别来了",不是"随便你",不是"无所谓"。
是"坐着"。
坐着。坐在这儿。在这个位置。每天。等她从桥上走过。
她说的是"你就坐在这儿"。
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又敲了一下。
他今天敲了两下。跟昨天一样。
——
天暗了一点。云从西边压过来,把日头遮了一半。河面上的光暗了,水变成了深灰色。
他从桥栏上下来。
站了一会儿。
又坐回去了。
他坐在桥栏上,又坐了一会儿。看着桥北头她走的方向。土路上没人了。
"坐着就行。"他说了一遍。
嗓子还是哑的。声音在空桥上转了一下,散了。
他从桥栏上跳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桥栏上那个位置。
油渍还在。糖霜还在。
他转回来,继续走。
下了桥,上了土路。往青砖巷走了。
——
楚清歌回到院子里。
她把白菜和萝卜收进柜子。菜篮子搁在门口。
桂花糕放在灶台上。
她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。
一块方的桂花糕。表面撒着干桂花碎,颜色淡黄。边缘比前几天那几块齐整了——切面平直,四角方正。糖少了,颜色没那么深。
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不齁了。糖正好。桂花碎撒得匀,嚼着有一点苦,但跟糕体的甜配在一起刚好。
她嚼了两下,咽了。
又掰了一块。
这块含着,没嚼。
她站在灶台前,含着那块桂花糕,看着窗外。
窗外还能看到一点光。天没全黑。
她把桂花糕咽了下去。
然后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,搁在灶台角上。
吃了三分之一。剩了三分之二。
她去生火煮汤。切了半棵白菜,扔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
火苗窜上来的时候,她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他站在树下。
他没上桥。他把桂花糕放在桥栏上,然后退到了树下。他怕她觉得他在等她。
他确实在等她。
他承认了。
她说"坐着就行"。
她蹲在灶前,把一根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。
锅里的水开了,白菜在翻滚。
她拿勺子搅了一下。
"明天。"她说了一句。
没人听见。灶房里就她一个人。
她把火压小了,盖上锅盖。
